陈大山笑呵呵的啃了口瓜：“嗯！等二道贩子来，让他把瓜收了，刨开借出去的五十，应该还能挣点。”
陈平摇头：“不，这些瓜，我准备自己拉出去卖。”
城里蔬菜、瓜果需求量大，不少二道贩子偷摸下乡收农产品，拉到镇上，转手就翻倍的赚，拉到城里挣得更多。
陈平又不是前身那个傻憨憨，能平白便宜收菜的二道贩子？
陈大山听儿子说要自己卖瓜，一惊，忍不住训斥道：“胡闹！”
“私自贩卖货品是投机倒把，虽说这两年放宽了管制。但谁知道会不会反复？万一追究，要出大事的。”
前几年也说放开经济，可以做买卖。结果呢？一场倒春寒，多少人被抓？吃枪子儿的都不少。
陈大山可不想儿子有事，苦口婆心的劝：“爹知道你离婚心里难过，想证明自己，可也不能铤而走险啊？”
陈平解释：“爹，做买卖等于投机倒把的说法已经是老黄历了，前几天报纸登了，因为大批知青返城找不到工作，为了让这些人谋生计，也为了稳定治安，国家已经允许个体商业经营存在了。”
“投机倒把罪也重新做了定义，只有严重危害国家经济运行，损害国家利益，才会被定罪为投机倒把。报纸还明确说了，政府正在商议，准备以个体户为名全面开放小私营经济，最多到明年，小买卖就会被正式承认。”
陈平记得很清楚，80年国家就已经暗中开放了个体经济，81年，也就是明年，就会出台《关于城镇非农业个体经济若干政策性规定》正式承认个体户。
到明年年底，个体户数量将突破百万大关。
所以，老陈担心的投机倒把风险，根本不存在。
“真的？”陈大山半信半疑。
陈平认真道：“爹，我还能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不成？”
陈大山掏出旱烟锅，点着抽了口：“那你得答应爹几个条件。”
“您说！”陈平诚恳道。
“遇到事儿，能跑就跑。”
陈大山吞云吐雾。
“瓜没了不打紧，家里有爹，还有地，咱爷俩饿不死！”
陈平点头。
“还有……”
陈大山神情纠结：“万一被抓了，别反抗。你要相信爹，爹一定会想法子把你捞出来的。”
这年头，警察配枪的。
反抗？
当场打死！
陈平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下来：“好！”
陈大山又抽了两口焊烟，询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去？”
陈平想了想：“您觉得我明儿先去镇早集试试水，咋样？”
陈大山将焊烟在鞋底磕了磕：“行，家里还有瓶酒，待会儿你再买盒烟，给你三爷爷送去，出事了，他能保你。”
“顺便借上队里的骡车，早去早回。”
陈平点头，父子俩回家。
捎上酒，买了盒烟。
陈平匆匆赶往三爷爷家。
三爷爷名叫陈汉，是陈平家远房亲戚，也是陈家村大队支书。
小老头都快六十了，依然精神矍铄，瘦高，正在屋檐下剥着玉米，见陈平进院，满脸不待见：“你来做啥？”
陈平陪着笑脸道：“我爹让我来看看您。”
陈汉丢下手里的活儿，拍拍手，翻了记白眼：“看我？怕是有事求我吧？”
陈平尴尬的赔笑。
陈汉语重心长道：“平子，你究竟要胡闹到什么时候？大山当爹又当妈将你拉扯大，容易吗？”
“前几年，你闹着要结婚，我极力反对，提醒你姓秦的闺女不是咱乡下人能惦记的，你不听，娶了。”
陈汉恨铁不成钢：“结果咋样？”
“人不仅没给你家生儿育女，还拉着你这没脑子的蠢蛋去高考，花光了你爹辛苦攒的钱，转头家里平反就给你踹了。”
“我原以为经此一事你会懂事，会体恤你爹辛苦。”
“你倒好，不当家不知油盐柴米贵，扭头答应了陈庆国拿瓜田抵债？他家田里那些歪瓜裂枣值五十块吗？”
“知道五十块，你爹得挥舞多少下锄头才挣得回来吗？你个不争气的东西。”
陈平被训的跟三孙子似的，赶紧将带来的酒、烟奉上：“三爷爷，我有法子治陈庆国家的瓜田，我来是想借队上的骡车，把瓜拖到镇早集去卖。”
“你有法子治？屁！陈庆国精的跟猴似的，瓜田能治，他能抵债给你家？”
陈汉说着，又是鬼火蹭蹭的冒，瞥了眼陈平送来的烟酒。
“本事没学着，送礼求办事的歪风邪气倒是学会了。拿着你爹的血汗做人情？这烟酒你敢送，我都不好意思收，良心不安。”
“我……”
陈平尴尬又委屈，还想解释，陈汉压根不听，再次打断：
“你什么你？不就是怕被抓吗？事儿我答应了，东西拿回去。”
“听清楚了，我不是帮你，是心疼你爹。这次不管瓜你卖不卖得出去，事完了你给我老老实实回家种地孝敬你爹。再犯浑，你爹舍不得，我也得打断你狗腿。”
“滚！”
陈平被骂了个狗血淋头，走出陈汉家却莫名其妙心里暖呼呼的。
小老头骂的难听，却是真心实意为他爷俩好，也是少有的明白人，知道离婚的事，谁对谁错。
匆匆回家，煮面果腹，父子俩早早睡了。
第二天凌晨三点，老陈目送下，陈平拉着满满一车瓜赶往清河镇早集。
路过村尾，忽然尿急，刚摸到墙根准备方便。就瞧见何花和豆腐坊老张从院子出来。两人腻腻歪歪，老张还顺势在何花屁股上掐了一把。
陈平藏好，没让两人看见，等人走了院子熄灯，才从墙根阴影处出来。
“这女人，不是嫁给了林富吗，咋又跟老张滚一起了？”
陈平没心思搭理别家的烂事，跳上骡车，继续赶路。到集市时，天刚蒙蒙亮。
集市很火爆，摆摊的、逛街的数不胜数。
陈平找了块空地，将骡车拴上，摆出几个看相最好的瓜，就学着其他摊主一样吆喝起来：
“诶！瞧一瞧，看一看啊！香甜的西瓜，瓤红、汁儿甜，香脆可口，好吃的紧叻！”
新奇的叫卖，热情的笑脸，陈平的瓜摊很快引来了不少关注。
“小哥，这瓜看上去不错啊，怎么卖？”
一个魁梧的男人，上前询问。
“大哥，五分一斤，保证香甜？”
“五分啊？”
男人皱眉嫌贵，张嘴还价：“能便宜点吗？”
“前几天也有人卖瓜，三分钱一斤。”
陈平很淡定，他来前打听过瓜价。
早集卖三分的瓜是有，但都是歪瓜裂枣。能跟他改良过的超甜瓜比？
“大哥，我这瓜是新品种，和本地产的瓜不同，包甜而且极香，你要是回家切完吃了不是我说的那样，你来骂我，我退你钱。”
男人看了看，瓜品相的确好。小伙子看起来也老实本分，能退钱的话都说了，他便不再犹豫。
掏钱买瓜。
陈平瓜称的也红。
将近十斤的瓜给男人只算九斤。
这一来，不少人动心了，纷纷上前询价挑瓜。
眼看生意就要火，忽然，人群里一道戏谑刺耳的声音响起：
“啥新品种，就是本地的黑皮瓜。”
“而且啊！还瓤白发涩。”
“大伙儿千万别上当！”
陈平眉头一跳，无名火起。
谁呢？砸场子？欠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