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马家庙村口已经热闹起来。
两辆解放牌卡车发动了引擎,工人们把剩下的工具和材料搬上车,木箱用麻绳重新捆了一遍。
李向阳站在车厢里,清点完最后一遍,朝下面喊了一嗓子:齐了!
林大江跟赵书记握了握手,又回头看了一眼村西头那片坡地。
试验田里的红薯苗,应该又长高了一点。
他转身上了车。
卡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北驶去。
来时两辆车装满了设备和配件,回去时空了大半,车厢里只剩几口空木箱。
路两旁的田地还是枯黄的,但林大江看着窗外,心里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深水区验证,成了。
红薯四改法,站住了。
李友军,滚蛋了。
两个多小时后,清河县城的轮廓出现在车窗前方。
机械厂的大门敞着,门口的保卫科老刘看见卡车回来,远远就挥了挥手。
卡车在厂门口停稳,工人们跳下车,互相招呼着卸货。
李向阳扛着一口空木箱往里走,林大江刚踩到地面,就看见办公楼二楼的窗户推开了一扇。
张东林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招了招手。
大江!上来!
林大江拍了拍身上的灰,整了整工装,迈步上了楼。
……
张东林的办公室门敞着。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份红头文件,旁边还放着几张表格。
看见林大江进来,他放下手里的钢笔,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晒黑了,瘦了点,但那双眼睛比走之前更亮。
林大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张东林也不急着说话,先给他倒了杯水,推过来,然后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看着他。
南部测试的报告,周成都提前送了回来。马家庙两口,石佛沟三口,全部出水。增压活塞运行稳定,深水区方案可行。
他顿了顿,嘴角慢慢浮起一抹笑意。
干得漂亮。
林大江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张东林这人说话喜欢铺垫,真正的正事从来不在第一句。
果然,张东林把桌上那份红头文件拿起来,递了过来。
看看。
林大江接过文件,翻开。
红头标题:关于清河县红星机械厂压水井技术备案及扩大生产的批复。
下面盖着省里的章、县里的章,还有赵县长的亲笔批示。
他往下扫了几行,眼睛越睁越大。
压水井技术备案,已通过省级审核。
鉴于当前全国抗旱形势严峻,该技术具有重大推广价值,决定由省里统一安排技术推广工作。
清河县红星机械厂作为技术来源单位,享受以下扶持政策……
他继续往下看。
……新开五条压水井专用生产线,所需设备由省物资局优先调配……
……拨付专项技改资金……
……授权清河县红星机械厂为全省压水井定点生产单位……
林大江抬起头,看着张东林。
张东林靠在椅背上,难得地露出一种毫不掩饰的笑容。
技术备案这事,你走之前跟我提过一嘴。你说压水井这东西事关抗旱大局,该交就交,别藏着掖着。我把你的意见转给了赵县长。
赵县长跟上面汇报的时候,专门提到了你的态度:一个十八岁的技术员,主动提出把技术上交国家。上面很受触动。
他顿了顿:备案通过了。技术归国家统一推广,但省里给了咱们厂真金白银的扶持。五条生产线,专项拨款,全省定点生产。
林大江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张东林又开口了:
还有。
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林大江面前。
省农科院昨天来了一份函。说你在马家庙挂职的事,手续走完了。从下个月开始,每个月额外发三十块钱津贴,通过县农业局转到厂里,跟工资一起发。
林大江愣了一下:这么快?
陈国栋是省农科院的副院长,他亲自签的函,能不快?
张东林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你说你一个搞机械的,去南部打了趟井,顺带把省农科院的副院长给折服了。挂职农科院……这在我们厂,是头一份。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认真了几分:
五条生产线,厂里决定由你担任技术指导。生产流程、质量标准、工艺规范,你说了算。
林大江放下手里的文件,还没来得及开口,张东林又说话了。
另外,厂里决定给你五个工作名额。
林大江愣了一下:五个名额?
对。五个。
张东林把五份空白名额递了过去,继续补充道:
“上面都盖好章了,这五个名额,给谁,你说了算。”
林大江接过,沉默了一瞬。
张厂长,技术指导我接。但我有个要求。
你说。
生产线上的人,得用信得过的。压水井这东西看着简单,但密封圈差一毫米,到了深水区就漏水。
增压活塞的同心度要是偏了,打下去就卡死。这不是普通流水线,是关系到全县抗旱的命根子。
张东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林大江继续说:厂里现有的老工人经验够,但人手肯定不够。五条线,每条线至少配一个懂技术的班组长。我想推荐几个人。
你说。
我同学李向阳,这次南部测试一直跟着我,三级技术员,干活踏实,脑子活。我推荐他做一号线的班组长。
张东林点头:
还有周成。保卫科出身,但这次在南部,从头到尾盯设备、盯图纸、盯人,做事稳当。让他负责生产调度,比在保卫科更能发挥作用。
行。他们两个这次也出力了,分所应当,我做主了,他们两个,不占用你那5个名额。
张东林靠回椅背上,看了他好一会儿,这才缓缓开口:
大江,我是看出来了,你是个知恩图报的。这五个名额如何利用,你自己做主!
谢谢,张厂长。我会好好利用。
张东林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语气沉了几分。
还有件事。
林大江看着他。
李友军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开除了。
开除了。张东林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很淡,但你知道他是怎么走的吗?
林大江没说话。
赵志远找了县里的关系,硬把立案的事压了下来。人赃俱获,铁证如山,最后只落了个开除出厂。
张东林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李友军是省城人,他爷爷是老抗联,家里有关系。他走的时候,留了那句‘这事没完’。
他抬起头,看着林大江的眼睛:
大江,我不是吓你。赵志远在厂里十几年,根基比你想象的深。李友军虽然走了,但赵志远还在。你在明,他在暗。你越出色,他越坐不住。
林大江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张东林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听进去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外面的风灌进来。
行了,不说这些了。
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脸上重新浮起笑意。
你小子,现在可是大红人了。压水井技术指导,省农科院挂职专家,赵县长亲自点的将。咱们厂建厂以来,还没有哪个技术员,一个月之内走到这一步。
林大江刚想说什么,张东林又开口了,语气忽然变得随意起来,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对了。你爹前两天送到县医院了。
林大江猛地抬起头。
赵县长亲自安排的。手术前天做的,很成功。主治大夫说,再休养一阵子,就能下地。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林大江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
别我了。张东林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去吧。快去看看。
林大江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张东林,只说了句:
张厂长,谢谢。
张东林摆了摆手,没说话,重新坐回办公桌后面,拿起钢笔。
林大江走出办公室,快步下了楼。
厂区里的阳光很亮,照得人眼睛有点酸。
他走出机械厂大门,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
【叮!检测到宿主压水井技术备案通过,获省级批复,受命担任五条生产线技术指导,获五个工作名额,声望+20。】
【当前声望:640/2000。】
林大江没有理会脑海里的提示音。
他现在只想一件事。
去县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