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潘多拉克酒店走廊。
林骁的房门被人敲响了，连着敲了三下，又急又短。林骁从床上翻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毯上，拉开房门。
希尔就站在外面。黑眼圈浓得发青，头发湿答答地搭在肩上，深灰色外套里面还是昨天那件黑高领，她看着林骁眼神冷的出奇语气又沙又哑。
“班纳失踪了。”
林骁靠在门框上，揉了揉后脑勺，显得一脸茫然。
“那是凌晨的事，科尔森好不容易接到线人举报，发现了班纳的消息，他们就去找了，可你知道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吗？人不见了！就那么平白无故的不见了！科尔森的报告只有一句话，目标已不在原地。人就这么没了。弗瑞的原话是，去问问林骁那个混蛋。”
“那你就来问我了。”
“你的GpS显示，凌晨四点多你在码头附近。”
“我睡不着，出去散步，这你们应该管不着吧。”
“散了三个小时？散到哪条船附近？林骁你觉得我是不是很傻？”
林骁歪头看她，看着她眼底的黑眼圈忍不住开口了。
“你昨晚没睡好。”
希尔眉头一紧冷冷一笑：
“你和我讲这个转移换题？”
林骁仿佛没听见一般继续开口：“你的黑眼圈很严重，应该是翻来覆去一整夜，枕头翻了好几次，被子叠了又盖，盖了又叠。最后坐在床沿等天亮，六点才来敲我的门。”
“你少自作多情。”
“那你为什么亲自来？叫科尔森来问就行了。你完全可以让他来。”
希尔没接话，可她死死咬住了嘴唇。
“因为你想听我亲口说出口你想知道的一切。”林骁往前迈了一步。希尔后退半步，后背撞上走廊墙壁。
“林骁特工，注意你的身份。”
“什么身份？被副局长审的特工？”
“你现在还是神盾局七级特工，我是你的上级。你刚才的话已经严重越界。”
“我知道越界了。”又往前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一拳距离，“可你昨晚想了我说的话一晚上，对不对？这么晚才来找我是在顾虑我的感受，对不对？你明知道这件事大概率是我做的却还等到天亮才摊牌，说明你在左右脑互搏希望是我又不想是我。”
希尔的手攥紧了外套口袋，指节发白。
“对没错，你猜对了。”林骁压低声音，“班纳是我带走的。昨晚你关上门之后，我等到你那边没动静了才出去的。”
希尔的呼吸几乎都停了。
“那班纳去了哪儿。”
“纽约，现在应该到了沃特的实验室。我和托尼安排好了，哈皮开飞机来接的人。”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心里有我，你在顾虑，你在关心，我不想骗你。”
希尔愣住。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打算怎么写报告。”林骁的声音很轻，手指攥在身侧。
希尔低下头。她从外套内侧摸出一支录音笔。黑色的，这支笔的指示灯亮着。出门前弗瑞打过电话，如果林骁有问题，录下来，发给他。
她盯着录音笔看了很久。指腹在笔身上来回摩挲。然后猛地攥紧，猛地朝走廊尽头砸出去。
啪。塑料壳裂开，碎片散了一地，指示灯灭了。
“班纳下落不明。林骁特工未参与此次行动。”声音干平，像念一份自己都不信的通报。转过身，朝走廊另一头就走。
林骁眼神一缩，他早发现了这支录音笔了，他刚才想过无数的结局，希尔如实汇报把录音笔记录的内容发给弗瑞，希尔会把班纳下落不明。可他没想到希尔会把录音笔摔个粉碎，还说林骁未参与此次行动，这一秒林骁觉得，这样一个尽职尽责，眼里只有秩序的女人为了你对抗了职业操守在玩什么套路都是对她的最大侮辱，希尔这个人我这辈子要定了，谁也别想阻止，我说的。
林骁声音干哑喊了一声：“希尔。”
希尔微微一愣，浑身抖了几下，脚步却越走越快。
林骁轻轻一叹追了上去，轻轻扣住她手腕。希尔猛地顿住，转头，眼睛里全是错愕和某种来不及压下去的东西。
“你想干什么。”
“你摔了录音笔。”
“那是我的事。”
“你为了我摔了录音笔。”林骁把她往自己这边拽了半步，“你选了这边。我不能让你白选。”
“放开。你是神盾局特工。”
“我现在不是。”
“你是。”
“我不是。”林骁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整条走廊都听得见，“我现在就是林骁，一个想对你负责的混蛋。”
希尔张了张嘴。手腕在他掌心里抖了一下，但没抽回去。她仰头看他，灰绿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愤怒、慌乱、后悔、还有一层很薄但很亮的东西。
“你混蛋。”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知道。”林骁低头吻了下去。
希尔背撞上墙，手在他胸口推了两下，没推开。手指从推变成抓，攥住他前襟。过了很久，在他嘴唇上咬了一口，不重，但足够让他退开半步。她靠在墙上喘气，嘴唇沾了点血。
“你疯了。”
“我没疯。你摔了录音笔，你就是选了我。”
希尔咬着下唇不说话。林骁又低下头，她别开脸，嘴唇擦过她脸颊，落在耳根后面。她整个人僵了一瞬。
“不要在走廊里。”
“这里没监控。”
“有。”
“坏了。我第一天来时就检查了。”
希尔偏过头瞪他。三分气，三分无奈，剩下四分像是松了口气。
“你早就计划好了。”
“对。”
希尔张张嘴想骂林骁无耻，可下一秒，林骁笑了。把她打横抱起来。希尔短促地惊叫一声，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力道从重到轻。他抱着她走进房间，放到床沿，单手解开外套扣子扔在椅子上。希尔仰头看他，嘴唇动了好几下。
希尔靠在床头，手搭在被子上，看着天花板，林骁笑嘻嘻的道。
“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反悔什么。”
“报告的事。”
希尔沉默了一会儿。
“报告我写。班纳下落不明，林骁特工未参与行动。”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调子，尾音软了一下，“但你最好别让我后悔。”
林骁把脸埋进她头发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希尔的手指还攥着他前襟，指节慢慢松开，又慢慢攥紧。她身上那件黑高领的领口已经被蹭得歪到一边，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林骁的呼吸从她发间移到耳侧，又移到颈窝。
“希尔。”
“嗯。”
“你以前有没有……”
“从来没有。”她打断他，声音又干又硬，像是早就在等他问这一句，“没有过。”
林骁停了一拍。眼睛亮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她，希尔正盯着天花板，嘴唇抿成一条线，耳尖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那我会轻一点的。”
希尔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攥着他前襟的手又抓紧了些，慢慢抬起来头偷偷看了林骁一眼。
林骁把她从抱起来，放到床中央。
整个过程两个人几乎没有说话。希尔咬着下唇，偶尔发出很轻的闷哼，指甲在他背上留下几道红印。林骁把节奏压得很慢，慢到希尔有一次伸手推他的腰，说了句“你快点”。事后她侧过身去，把被子拉到肩膀，背对着他，整个人蜷成一小团。
几个小时后，林骁从背后贴上去，胳膊搭在她腰上。希尔没挣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林骁。”
“嗯。”
“你要是把这件事说出去，我就申请把你调去阿拉斯加。”
“阿拉斯加太远了，我建议调去你办公室隔壁。”
希尔没接话，但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林骁把下巴搁在她头顶，闭上眼。
喜马拉雅山，卡玛泰姬。
竹屋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年轻僧侣站在门口，用龙国话喊了一嗓子。
“客人，起来了，早客要开始了，法师说让你们也参加。”
彼得猛地坐起来看了一眼手表，深吸一口气，把内德从床上拽了起来。
“再睡五分钟……”
“起来了。”
“天还是黑的……”
“我知道。”
十分钟后，两个人穿着刚领的僧袍站在山门前。石板路上凝着露水，踩上去又滑又凉。十几个年长弟子已经列好队，领头的武僧精瘦，光头，看了内德一眼，没说话，转身就跑。
内德跟在后面。跑了不到两百米，开始喘。海拔太高，空气太薄，他嘴巴张着呼白雾，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
“法师也要晨跑？”他一边跑一边朝旁边的彼得喊，“没人跟我说过！”
彼得放慢脚步等他。
“我也没想到，既然来了就要入乡随俗吧，这样吧，你跑完这趟还能站着算你赢。”
“赌五十。”
“赌一百。”
内德咬着牙根。前面那队人越跑越远，拐过山道就没了影。内德跑跑停停，停停跑跑，最后一段几乎是走完的。彼得在旁边跟着他。
回到山门的时候，内德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扶着膝盖在台阶上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彼得站在旁边，气都没怎么喘。
“你那个愚者能不能……带我一程？”
“不能。王说了，晨跑不能用能力。”
“王又没跟来。”
“他说他会用魔法查看的。”
内德骂了一声，撑着膝盖站起来，晨练进行了一个小时，回来的时候内德像死狗一样，吐着舌头，趴在地上，愣生生的被彼得拽了回来。
早膳是白粥和咸菜。内德吃了三碗，把碗一推，打了个饱嗝。
王站在旁边看着，等他们吃完才朝偏殿方向招了招手。
一个黑人法师从阴影里走出来。个子不高，身形板正，下巴线条又硬又直，穿深灰僧袍，腰间别着一根短杖，眼神从走出来那一刻就没从内德身上移开过，若是林骁在看到了一定会说是那个最看重魔法世界平衡公正的黑哥们。
“这位是莫度法师。内德你以后跟他学习魔法。”
内德站直身子伸手想握手。莫度低头看了他一眼，视线从他脸上扫到腰间，又移回脸上。
“裤子拉好，成何体统！”
内德低头一看，僧袍系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裤子滑了一半，露出里面那件印着兔八哥的四角裤。他手忙脚乱系好裤带，再抬头时莫度已经转身走了。
内德缩着脖子看了彼得一眼。彼得抬下巴：“跟上。”
内德小跑追上去。莫度走得很快，穿过两重院落，走过一条长廊，停在偏殿门前。
推开门。里面蒲团上放着一碗清水，旁边一根细香，燃着极细的烟。
莫度转过身。
“想要学习魔法先要懂得静心做事，先把那碗水端平。洒出一滴，从头再来。”
内德看着眼前有一碗碗水，水满的几乎要漫出来了，他又看了看自己还在发抖的胳膊，蹲了下去。双手端起碗，胳膊抖得像筛糠。水面晃来晃去，荡出一圈一圈的波纹。
莫度站在旁边，面无表情。
彼得站在门外看了两秒，转身准备去找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内德正咬着牙盯着水面，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掉。碗里的水晃了一下，洒了一滴在蒲团上。
莫度开口：“重新来，记住要心静。”
内德把水倒回缸里，重新舀了一碗。彼得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王坐在前殿的台阶上，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书册，手里捏着一支极细的笔，正往上面写着什么。
彼得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王先生。”
“嗯。”
“内德那里开始了，我要做什么？”
王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笔。
“你的能力不在手上，在心里。法师说你的问题不是不够强，是不够专注。你做事三分钟热度，练功也是，打坐也是。你那个灵体，是你灵魂的外化，你越浮躁，它越难控制。”
彼得没反驳。他知道王说的是实话。
“从今天起，你每天跟我做一个时辰的静坐。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坐着。”
“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那内德呢？”
“他有他的功课。”
王站起来，拍了拍袍角。朝偏殿后面那片竹林抬了抬下巴。
“走吧。今天先从半个时辰开始。”
彼得跟在王后面，穿过一片竹林，走到一块青石板上。青石板前面是一片开阔的山谷，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雪山尖从云层里露出来，白得刺眼。
王在青石板上盘腿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头。
彼得坐下。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林骁现在在干什么，巴西那边怎么样了，梅姨和贝蒂姐还好吗，内德那碗水端平了没有，托尼的新战甲什么时候能到，格温下周的考试……
“静下心来。”
王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
彼得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一个一个按回去。按下去一个，又冒出来一个。再按，再冒。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重新闭上眼睛。
竹林里的风从耳边过，石板上凉意从底下透上来。他坐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不知道什么时候王已经走了，久到太阳从雪山后面完全升起来，把整片山谷照得发亮。
内德那边，水终于端平了。整整一碗，一滴没洒。他蹲在地上，两只胳膊还在抖，但碗里的水稳住了。莫度站在对面，看了他一会儿，终于点了一下头。
“再来一碗。”
内德的表情从得意变成苦涩。
“还来？”
“三十碗。端平了，才有资格学下一课。”
内德把水倒回缸里，舀了第三十碗。彼得在竹林里睁开眼的时候，太阳已经移过正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对面空着的青石板。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石板上留了一碗凉了的白粥和一块咸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