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荣轧钢厂后勤副厂长办公室。
谢广安站在门外,手里紧紧捏着一个工作记录本。他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有些发僵的面部肌肉,这才抬手敲门。眼瞅着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厂里冬储物资的任务像是一座大山死死压在采购科的头顶上。两万名钢铁工人在炉前挥汗如雨,肚子里要是没有油水和硬实粮撑着,根本扛不住那种高强度的体力消耗。
“进。”门内传来李建国沉稳的声音。
谢广安推门而入。李建国正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拿着一支钢笔,眉头微皱地看着桌上的库存报表。
“李副厂长。”谢广安走上前,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愁苦,他翻开手里的记录本,“王大炮和刘建国那边来信儿了。”
李建国放下钢笔,抬头看向他,目光平静:“坐下说。他们俩出去也有十来天了,情况怎么样?”
谢广安没坐,苦笑了一声,摇着头汇报:“大炮在冀省转悠了八九天。公社里实在没余粮,他跑了十几个大队,嘴皮子都磨破了,最后好说歹说,才弄到六百斤棒子面。建国去鲁省跑断了腿,最后只换回来十二只老母鸡,还都瘦得跟柴火似的,估计一阵风就能给刮跑。”
李建国听完,并没有大发雷霆。他站起身,走到暖水瓶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语气透着几分无奈和理解:“这阵子外头到处都紧巴,他们两个也算尽力了。下头乡镇自己都吃不饱,能抠出这点东西确实不容易。”
谢广安把记录本合上,感觉脸上一阵阵发烧:“眼看天一天比一天冷,工人们连个油花都见不着。咱们一科交出这么个成绩,我这科长都没脸在这跟您汇报。”
作为采购科长,交出这种惨淡的成绩单,谢广安觉得自己的脊梁骨都快被工人们的眼神给戳穿了。六百斤棒子面和十二只瘦弱的老母鸡,扔进兴荣轧钢厂这两万号人的大锅里,怕是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
正当办公室里的气氛陷入沉闷时,“叩叩叩”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机要收发员推开门,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封着红戳的电报纸:“李副厂长,刚到的加急电报,临河发来的。”
李建国神色一动,伸手接了过来:“知道了,你去忙吧。”
收发员转身关门离开。李建国低头撕开电报的封口,抽出里面的电文扫了一眼。原本那张严肃且充满压力的脸庞,在看清纸上那短短两行字的瞬间,产生了一种极其明显的反差。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嘴角忍不住地上扬,一丝抑制不住的笑意迅速扩散开来。
他没有独自品味这份天大的喜悦,而是直接把那张薄薄的电报纸递给了还站在办公桌前发愁的谢广安。
“广安,你也别在这唉声叹气了。”李建国坐回椅子上,顺手端起搪瓷茶缸,“看看这个吧,草原来的。”
谢广安满腹狐疑地双手接过电报。他低头看向那行简短的铅字,下意识地便念出了声。
“牛羊已全部装车,晚六点发运……”念到这里,谢广安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眼睛猛地瞪大,盯着后面的数字确认了两遍,整个人都傻了,“我的天!两千多头牛羊,这小子真给买到了?”
巨大的冲击力让谢广安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前一秒他还在为十二只老母鸡感到羞愧,下一秒这封来自草原的电报就让他的羞愧一扫而空,宁弈可是他一科的人。
李建国喝了一口热水,语气里透着深深的赞许:“白纸黑字写着呢。昨天晚上就发车了。你手下那两个老干将跑了半个月换回来十几只鸡,小宁一个人跑草原,硬是拉回来两千多头活牲口。这办事的手腕,真是不服不行。”
“服!我是真服了!”谢广安攥着电报纸的手都在微微发抖,那是激动到极致的表现,“有宁奕在咱们采购科,这简直就是定海神针。这么多头牲口,光是装车都得费老鼻子劲,他竟然全给办妥了。”
谢广安干了这么多年采购,太清楚异地调配物资的难度了。
“行了。”
“把这消息给我捂严实点。我得赶紧去找老陈和老王,后头的事可不少。”
李建国来到陈厚德办公室时,陈厚德和王庆山正坐在沙发上抽烟。屋里的烟味有些重,两人的神色都很凝重。随着天气转凉,厂里过冬煤炭的缺口成了悬在他们头顶的另一把利剑,两人正因为指标的事情商量对策。
看到李建国进来,陈厚德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心情还不错。
“老李,大清早的,手里拿的什么好东西?”陈厚德将手里的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看你这脚步都比平时轻快。”
李建国走到茶几前,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直接把加急电报轻轻放在了两人面前的桌子上。
“草原临河的加急电报。你们二位自己过过目。”李建国在一旁的空位坐下,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自豪与踏实,“咱们厂这个年的底气,小宁给挣回来了。”
王庆山闻言,立刻伸手拿起了电报。
作为主抓思想和全面工作的书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是基本素质,但在看清电报内容的瞬间,他的呼吸也明显停滞了片刻。
“牛羊已全部装车……”王庆山低声念着,随后将电报递给旁边的陈厚德,语气里隐藏着极深的震撼,“老陈,你看看。三十节车皮,昨晚六点已经发运了。”
陈厚德接过电报,仔细端详着上面的每一个字,连连点头。这位执掌数万人钢铁大厂的一把手,此刻眼神中全是不加掩饰的赞赏。
“好小子!”陈厚德将电报放在腿上,忍不住称赞道,“两千多头牲口,这才去了几天?从打款到装车,干脆利落,一点不拖泥带水。”
他们三人都是经过大风大浪的干部,自然明白这份电报背后的分量。在全国物资统筹、到处都在勒紧裤腰带的关口,能用真金白银实打实地换回来这么多过冬肉食,这不仅需要过硬的业务能力,更需要极其强悍的协调手腕。
“这份办事的能力,确实让人挑不出毛病。”王庆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思考的角度迅速拔高,“别的厂要是知道咱们闷声不响弄来这么多肉,怕是要红眼了。老李,这回你们采购科立了大功。”
李建国摆了摆手,把刚才谢广安在办公室里的窘态讲了出来。
“刚才谢广安还在跟我倒苦水,说一科的两个老采购跑了十来天,就弄回来十几只老母鸡。两头一比,小宁这事实在办得太漂亮了,全厂都得承他的情。”李建国感叹道,“这回咱们厂那些小伙子们,总算能敞开肚皮吃几顿荤腥了。”
三位厂领导在短暂的喜悦和对宁奕的高度肯定之后,高层管理者的本能让他们迅速冷静下来。
陈厚德的手指轻轻点着电报的末尾,将另外两人的注意力引到最后那句话上。
“小宁在电报后头专门提了,让咱们速联系屠宰厂。”
“他想得周全,这么多活物进京,要是全拉回咱们厂里,食堂那点人手连个零头都杀不过来。”
轧钢厂是炼钢的地方,不是肉联厂。两万号人吃肉是一回事,但要活宰两千多头牛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食堂那些切土豆抡大勺的大师傅,根本没有专业的屠宰流水线作业能力。
李建国深有同感地点头,这也是他拿到电报后最发愁的地方。
“是啊。真要全拉进来,厂里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了。”李建国分析着当前的场地状况,“光是喂草料和清理满地的粪便,就能把人折腾得够呛。要是处理不及时,弄得整个厂区臭气熏天,反而影响了正常的生产秩序。”
王庆山思索了片刻,提出了一个极为稳妥的方案。
“绝对不能全堆在厂里。老陈,你跟东郊屠宰场和肉联厂的一把手熟,你今天就出面跟他们协调。”王庆山看向陈厚德,给出了解决思路,“请他们出场地和专业人手代宰,咱们付代工费,或者用一部分下水折抵也行。只要能把白条肉拉回来进冷库,麻烦就解决了一大半。”
如今物资紧缺,屠宰场那边虽然有专业设备和熟练工人,但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兴荣轧钢厂用活牲口的下水作为代工费,绝对是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提议。
“没问题。”陈厚德毫不犹豫地接下了这个任务,“我待会就挨个打电话敲定这事。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咱们也得留条后路。老李,你得安排后勤的人在厂西头废料场清出一块空地,搭上临时围栏备着,万一屠宰场那边排不开,剩下的咱们先临时圈几天。”
未雨绸缪是他们这代人的行事准则。三十节车厢的活物,一旦到了货运站,就是个烫手的山芋,必须有多套应对方案。
李建国立刻应声:“行,我回去就安排谢广安带人去干,保证把干草也备齐了。”
部署完场地和屠宰的问题,王庆山接过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环,保密与押运。
“接站和运输的事交给我。”王庆山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让保卫科提前做好准备,把口风捂死。在肉分进咱们厂食堂锅里之前,千万别走漏风声,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王庆山很清楚,周围几家大厂的工人们也都在熬着日子。要是让他们知道兴荣拉回来两千多头牛羊,那些兄弟单位的厂长和书记绝对会厚着脸皮上门“打秋风”。到时候给还是不给,都是得罪人的差事。最好的办法,就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肉拉回来,直接下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