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江的夏夜,从来都是属于年轻人的。
沿江步道上,烧烤摊的炭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孜然与辣椒的气味混着江水特有的潮腥,一道漫进鼻腔。
陆洋靠着护栏,手里拎着半瓶喝剩的冰啤酒,望着江对岸灯火通明的城市轮廓,学校再也不是保护自己的灯塔,忽然觉得毕业这两个字比挂科还可怕。
陆哥,你就别在那儿装深沉了!周凯从烧烤摊那边窜过来,手里举着两串刚烤好的羊肉,油腻腻地往陆洋面前一怼,三年了,从你大二当班长开始就这副老干部做派,毕业了还不放飞一下?
陆洋笑着接过一串,没急着吃,先打量着眼前这群人。
周凯,体育学院的活宝,一米八五的大个子,浑身上下全是腱子肉,校篮球队主力后卫,嗓门大,脾气躁,但讲义气。曾经跟隔壁学校打友谊赛,为了给被撞倒的队友出头,差点跟对方干起来,被记了一次警告处分。
凯子说得对,今晚谁都别端着。旁边凉棚底下,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瘦高男生放下手机,推了推鼻梁上的镜片,来来来,我给大家科普一下啊,咱们脚下这片地,南宋绍兴年间叫什么来着?
林文轩,学校出了名的史学家,此人最喜欢装文人,能把三百年历史讲得像隔壁邻居家的八卦,说话慢条斯理,可每句话都扎在点子上。这会儿他显然多喝了两杯,脸颊泛红,说话时手指还在空中比划着。
绍兴十一年,公元1141年,知道这一年发生什么吗?林文轩竖起一根手指,岳飞风波亭遇害——就这一年。
周凯嚼着羊肉含糊不清道:又来了又来了,历史课代表你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林文轩没理他,继续说下去:当然不只是岳飞。这一年南宋跟金国签了绍兴和议,割地赔款,称臣纳贡。两浙西路这一带看着富庶,其实是前线背后的粮仓,税赋压得百姓喘不过气,流民遍地,盗匪横行,真正的人间地狱。
陆洋撇了撇嘴“好了,都要毕业了,你就别上课了。”
陆洋注意到旁边桌上几个女生也在听,其中何雨薇轻轻叹了口气。
何雨薇是医学系的,从大二起就跟着跑社区义诊。她心思细,最见不得林文轩讲这些惨事,这会儿捏着一次性杯子,低声说了句:你说的这些,都是人过的日子吗?
历史嘛,就是人过的日子。林文轩喝了口酒,只不过离咱们太远了,隔着八百多年,已经没有意义了。
那可不一定。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许梦低声开了口,历史从来不是线性向前的,是讲究前世今生的,就像你吃了十个馒头,可不是只吃最后一个才吃饱的。
许梦是六个人里最小的,新闻系大四,平时话不多,但每句都精。她这会儿抱着膝盖坐在塑料凳上,望着江面上的渔船灯火,目光有点飘。
一起聚餐的,还有一个刚打完电话走过来的陈晓东,计算机系的技术宅,此刻正攥着手机骂骂咧咧:这什么破信号,我导员问我毕业设计要不要延期提交,我跟他说了八百遍我不延我不延……
行了行了,陆洋起身拍拍他的肩,延不延的明天再说,今晚玩的开心,以后咱们想聚齐可没这么容易了。
他举起酒瓶,环视一圈。五个人都站起来,六只酒瓶在月色下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
四年了,从大一军训那会儿认识,到今天。陆洋的声音不高不低,以后各奔东西,谁发达了别忘了拉兄弟一把;谁遇上难事了,一个电话,哥几个能到的尽量到。就这。
周凯率先吼了一声:
六瓶啤酒仰头灌下去,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的时候,陆洋忽然有点恍惚。江面上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一层薄雾,雾里有细碎的紫色光点跳动着,像是谁在水底点了一簇磷火。
哎,那是什么?
周凯第一个发现异常。他酒量最大,反应也最快,刚放下瓶子就指着江面喊出声。所有人都转头望去。
钱塘江的江面在那一瞬间变了。
一片紫黑色的光幕从江心炸开,无声的、扭曲的、仿佛空间本身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变形。光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扩散,空气里响起一种无法形容的低频嗡鸣,像骨骼在共振。
不对劲,快跑!
陆洋只来得及说出这一个字。
但来不及了。紫黑色的灾变雷暴从江面掀起的瞬间,六个人脚下的地面仿佛消失了。世界在颠倒、旋转、拉长,时间变成一团粘稠的、毫无意义的流体。陆洋最后记得的,是许梦朝他伸出手,嘴唇在动,但声音被吞没在光与暗的边界里。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湿热的风扑在脸上,带着一种完全陌生的、原始的草木气味。
没有城市绿化的那种温和人工感,而是扑面而来的野生的、蓬勃的、近乎野蛮的生命气息。
陆洋第一个恢复意识。
他躺在一片沙砾滩上,后脑勺硌着颗圆石头,疼得他龇牙咧嘴地撑起身子。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耳朵先灌进来一片奇怪的声响,水声很熟悉,是那种大江流淌的低沉轰响。
除此之外,还有完全不熟悉的动静:某种鸟类的尖利鸣叫,风穿过芦苇丛的沙沙声,以及极远处隐约传来的、细细的哭声。
天是灰白色的,闷热低压,云层很厚。江还在,面前这条宽阔的水面从地貌和流向来看,毫无疑问就是钱塘江,但江对岸什么都没有。
没有霓虹灯,没有高楼,没有江滨公园的白色护栏。只有连绵的青灰色山影,和一片片在风里起伏的芦苇荡。
……卧槽。
旁边传来周凯沙哑的声音。大个子运动员正趴在地上干呕,吐出来的全是啤酒沫子。他挣扎着翻过身,看到眼前的景象,整个人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