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深秋,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日。
陆家客厅里飘着淡淡的排骨汤香气,混合着刚烤好的杏仁饼干甜香。窗外的梧桐叶子几乎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天空的背景下勾勒出简练的线条。天气转冷,但屋子里很暖和——暖气片早就开始工作了,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滋滋”声。
沈清漪端着托盘从厨房出来,盘子上放着两只小小的瓷碗,碗里是熬得浓稠的蔬菜肉末粥,还冒着热气。她把托盘放在茶几上,弯腰看向沙发。
沙发上铺着厚厚的绒毯,两个穿着棉质连体衣的小家伙正并排坐着。
十一个月大的陆星辞已经能坐得很稳了,脊背挺直,小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大人。他穿着深蓝色的连体衣,领口绣着一颗小星星——那是沈清漪上个月刚缝上的。头发比之前长长了些,软软地贴在额前,眼睛盯着茶几上的彩色积木,表情认真得像在研究什么重大课题。
苏念晚坐在他旁边,穿着浅粉色的同款连体衣,领口绣着一弯小月亮。她比陆星辞小一个月,坐姿没有他那么稳,身体微微前倾,需要小手撑着沙发才能保持平衡。她的注意力不在积木上,而在陆星辞身上——歪着小脑袋,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仿佛他的脸比任何玩具都有趣。
“星辞,晚晚,吃饭啦。”沈清漪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拿起一只小碗和勺子。
几乎是同时,陆星辞转过头看向她。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表现出对食物的兴趣,而是先看了看旁边的苏念晚,确认她也听见了,才把视线转向母亲手里的碗。
秦婉从洗手间出来,手里拿着两条小围兜:“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蔬菜肉末粥,还有蒸蛋羹。”沈清漪说着,舀起一勺粥,吹了吹,“星辞,张嘴。”
陆星辞张开嘴,但眼睛还是往苏念晚那边瞟。那样子像是在说:她呢?她也有吗?
“晚晚也有,妈妈马上就喂。”秦婉笑着给女儿系上围兜,拿起另一只碗。
两个母亲并排坐着,各自喂自己的孩子。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勺子碰到碗边的轻响,和两个孩子偶尔发出的吞咽声。
吃到一半,陆星辞突然停下,指着秦婉手里的碗:“啊。”
“星辞想说什么?”沈清漪问。
陆星辞继续指着,眉头微微皱起,像是有点着急。
秦婉看了看自己喂给女儿的粥,恍然大悟:“他是不是觉得我喂得太快了?”
她放慢了动作,等苏念晚完全咽下这一口,才舀起下一勺。果然,陆星辞满意地收回手指,继续吃自己的粥。
沈清漪和秦婉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以及一丝习以为常的无奈。
这种“监督式”的关心,在陆星辞身上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自从他会爬会走、行动能力越来越强后,他对苏念晚的“照看”就愈发细致。苏念晚玩玩具时,他会把尖锐的边角转开;苏念晚学走路时,他会跟在旁边随时准备伸手扶;甚至苏念晚打喷嚏,他都会立刻停下手里的事,认真地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不舒服。
“这孩子……”沈清漪曾私下对陆建国说,“是不是太早熟了?”
陆建国倒是很看得开:“早熟有什么不好?知道照顾人,是好事。”
但沈清漪总觉得,十一个月的孩子,不该有这样细腻的心思。
粥喂完了,沈清漪用湿毛巾给儿子擦嘴。陆星辞很配合,仰着小脸让她擦,但眼睛一直跟着秦婉的动作——她在给苏念晚擦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得很仔细。
擦完手,秦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梳子,给女儿整理头发。苏念晚的头发长得不错,已经能扎起两个小揪揪了。秦婉今天给她扎的是两个小丸子,用浅粉色的发圈固定着,看起来特别可爱。
陆星辞看着那两个小丸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头发。
“星辞也想扎小辫子?”沈清漪笑着问,“你是男孩子,不扎辫子哦。”
陆星辞摇摇头,继续指着自己的头发,又指了指苏念晚的头发。那小表情像是在说:我不是要扎辫子,我是说她的头发……
沈清漪没完全理解,但秦婉看懂了。
“晚晚的头发好看吗?”她轻声问陆星辞。
陆星辞点点头,很认真地点了两下。
苏念晚似乎听懂了,转过头看陆星辞,然后抬起小手摸了摸自己的小丸子,咧开嘴笑了。她最近长了六颗牙,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小小的牙尖,特别可爱。
陆星辞看见她笑,也跟着笑了。
两个孩子对着傻笑,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正好落在他们身上。
沈清漪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柔软的暖意。她拿起相机,悄悄按下快门。
照片定格:沙发上,两个穿着棉衣的小小身影,一个深蓝,一个浅粉,正相视而笑。阳光在他们脸上镀上淡淡的光晕,陆星辞的手还指着苏念晚的方向,而苏念晚的小手正摸着自己头上的小丸子。
“这张拍得好。”秦婉凑过来看,“洗出来给我一张。”
“当然。”沈清漪收起相机,“这种照片,得洗两份,一家一份。”
正说着,门铃响了。
来的是陆建国的同事李老师一家。
李老师教物理,和陆建国在同一个年级组,关系不错。他妻子王阿姨是幼儿园老师,两人带着四岁的儿子小杰来做客。
“打扰了打扰了。”李老师提着水果进门,小杰已经迫不及待地跑向客厅,“爸爸,有小宝宝!”
王阿姨跟在后面,看见沙发上的两个孩子,眼睛立刻亮了:“哎哟,这就是星辞和晚晚吧?真可爱!”
大人们寒暄着,在沙发上坐下。小杰蹲在沙发前,好奇地盯着两个小宝宝看。四岁的他已经是个小大人了,但面对比自己小这么多的婴儿,还是充满了好奇。
“你们好呀。”小杰认真地打招呼,“我叫小杰,今年四岁了。”
陆星辞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小哥哥,表情很平静。倒是苏念晚有点害羞,往陆星辞身边靠了靠,小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晚晚有点怕生。”秦婉解释。
“正常正常,这么大的孩子都这样。”王阿姨笑着说,从包里拿出两个小玩具,“阿姨给你们带了礼物哦。”
那是两个软胶捏捏乐,一个红色的小狗,一个黄色的小鸭子,捏一下会发出“叽叽”的声音。
王阿姨把小狗递给陆星辞,把小鸭子递给苏念晚。
陆星辞接过小狗,看了看,没有立刻玩,而是先看向苏念晚。苏念晚拿着小鸭子,有点不知所措,小手捏了捏——小鸭子发出“叽”的一声。
她吓了一跳,手一松,小鸭子掉在了沙发上。
陆星辞立刻放下自己的小狗,伸手捡起小鸭子,重新放回苏念晚手里。然后,他做了个示范动作——拿起自己的小狗,轻轻捏了一下。
“叽。”
苏念晚看着他,又看看手里的小鸭子,学着他的样子,轻轻一捏。
“叽。”
成功了。她眼睛一亮,又捏了一下。
“叽叽。”
两个孩子就这样面对面捏着玩具,“叽叽”声此起彼伏,像两只小动物在对话。
“他们玩得真好。”李老师感慨,“我家小杰这么大的时候,玩具都是抢着玩,哪会这样分享。”
小杰听到这话,有点不服气:“我也会分享啊!”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我请弟弟妹妹吃糖。”
“小杰真乖。”沈清漪摸摸他的头,“不过弟弟妹妹还小,不能吃糖哦。”
小杰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有了新主意:“那我给他们表演节目!我在幼儿园学了新儿歌!”
大人们都笑了:“好啊,表演给我们看看。”
小杰站到客厅中央,清了清嗓子,开始唱:“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
他唱得很认真,动作也做得有模有样。陆星辞和苏念晚都停下了捏玩具的动作,转头看着他。
唱到一半,小杰忽然忘了词,卡住了。
“嗯……嗯……”他挠着头,小脸憋红了。
大人们正要提醒,陆星辞忽然发出了声音。
不是说话,而是一个调子——正是小杰刚才唱的那句“小兔子乖乖”的旋律。他虽然还不会唱词,但音准出奇地好,把那句调子完整地哼了出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小杰也愣住了,他眨眨眼,忽然想起来后面的词:“快点儿开开,我要进来!”
他接着唱下去,这次唱得更起劲了。陆星辞没有再哼,只是安静地听着,小手无意识地跟着节奏轻轻拍着沙发。
一曲唱完,大人们热烈鼓掌。
“星辞乐感很好啊。”王阿姨是幼儿园老师,对这方面很敏感,“这么小就能听出旋律,还能哼出来。”
沈清漪也很惊讶:“我之前没发现他有这个天赋。”
“孩子身上有很多潜能,要慢慢发现。”王阿姨说着,看向苏念晚,“晚晚呢?晚晚喜欢什么?”
苏念晚正专注地看着陆星辞,小手还捏着小鸭子。听到自己的名字,她转过头,茫然地看着王阿姨。
“晚晚喜欢星星哥哥。”小杰忽然说。
大人们都笑了。
“小孩子说话最真了。”李老师说,“你看晚晚,眼神就没离开过星辞。”
确实,从进门到现在,苏念晚的视线大多数时候都跟着陆星辞转。他玩玩具,她就看他玩;他听歌,她就看他听;他转头看她,她就对他笑。
那种依赖,那种专注,是无声的,却又是如此明显。
聊了一会儿,李老师一家要走了。临走前,王阿姨拉着沈清漪和秦婉的手说:“这两个孩子真的特别,你们要好好培养他们之间的感情。这种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最珍贵了。”
送走客人,沈清漪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发了会儿呆。
“想什么呢?”秦婉问。
“我在想王老师的话。”沈清漪走回客厅,看着沙发上又凑在一起的两个小家伙,“你说,星辞和晚晚,将来会是什么样?”
秦婉也看向孩子。
陆星辞正在教苏念晚搭积木——说是教,其实就是他搭,苏念晚看。他搭得很认真,一块一块地垒高,每搭一块都要停下来看看苏念晚,像是在确认她在看。
苏念晚确实在看,看得很认真。小脑袋跟着陆星辞的手移动,他搭一块,她就眨一下眼,像是在心里默默记着步骤。
“不管将来什么样,”秦婉轻声说,“我只希望他们能一直这样好。”
沈清漪点点头,心里却隐隐有种预感——这两个孩子之间的羁绊,恐怕会比她们想象的,还要深,还要特别。
下午三点,苏明远和陆建国一起回来了。
两人今天去参加一个教学研讨会,结束后顺路去买了些东西。苏明远手里提着刚出炉的蛋挞,陆建国则抱着一个纸箱。
“买什么了?”沈清漪接过蛋挞。
“儿童早教机。”陆建国打开纸箱,拿出一个彩色的塑料盒子,“李老师推荐的,说可以教孩子说话、认东西。”
那是一个很简单的早教机,上面有各种按钮,按下去会有声音:动物叫声、交通工具声、还有简单的词语发音。
“正好,”秦婉说,“星辞和晚晚现在正是学说话的时候。”
两个父亲把早教机放在地毯上,插上电源。机器亮起彩色的灯,发出欢快的音乐声。
陆星辞和苏念晚都被吸引过来,爬下沙发,摇摇晃晃地走到地毯上。
“来,爸爸教你们玩。”陆建国按下第一个按钮。
“狗——小狗——”
机器里传出清晰的女声,接着是“汪汪”的狗叫声。
苏念晚被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陆星辞却不怕,他凑近机器,认真地看着那个亮起的按钮,然后伸出小手,学着父亲的样子按了一下。
“狗——小狗——汪汪”
他按得很准,机器再次发声。这次苏念晚没那么怕了,她也凑过来,好奇地看着机器。
“晚晚也试试?”苏明远鼓励女儿。
苏念晚看着机器,又看看陆星辞,似乎在犹豫。陆星辞见状,抓起她的小手,轻轻放在按钮上,帮她按下去。
“狗——小狗——汪汪”
苏念晚听见声音,眼睛亮了起来。她挣脱陆星辞的手,自己试着按了一下。
成功了。
她开心地笑了,转头看陆星辞,像是在说:你看,我也会了!
陆星辞也笑了,露出六颗小白牙。
接下来是猫、鸟、汽车、火车……一个个按钮按过去,两个孩子玩得不亦乐乎。大人们坐在沙发上看着,心里都暖暖的。
玩到“爸爸”“妈妈”这两个按钮时,情况有了变化。
陆建国先按了“爸爸”按钮。
“爸爸——爸爸——”
机器重复着这个词。
“星辞,叫爸爸。”陆建国期待地看着儿子。
陆星辞已经会叫“爸爸”了,虽然发音还不是特别标准,但确实会叫。可此刻,他只是看着机器,没有出声。
“星辞?”陆建国又叫了一声。
陆星辞抬起头,看向父亲,张了张嘴:“ba……ba……”
叫出来了,虽然声音很小。
陆建国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哎!好儿子!”
接下来是“妈妈”按钮。
沈清漪按下去:“妈妈——妈妈——”
“星辞,叫妈妈。”她蹲下来,期待地看着儿子。
陆星辞看着她,又看看机器,然后清晰地叫了一声:“ma……ma……”
沈清漪眼眶一热,抱住了儿子。
接下来轮到苏念晚。
秦婉按了“妈妈”按钮,柔声引导:“晚晚,叫妈妈。”
苏念晚看着机器,小嘴动了动,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ma……”
“对!妈妈!”秦婉激动地抱紧女儿。
“爸爸”按钮。
苏明远紧张地等着。
苏念晚看着亮起的按钮,又看看父亲期待的脸,小嘴张了张:“ba……ba……”
“哎!”苏明远的声音都有点哽咽了。
大人们都很激动——孩子们的语言能力,在这个月有了明显的飞跃。陆星辞已经能清晰地叫“爸爸”“妈妈”了,苏念晚虽然还有些含糊,但也迈出了重要的第一步。
“看来这早教机买对了。”陆建国满意地说。
“要不要试试教他们叫别的?”苏明远提议,“比如……彼此的名字?”
这个提议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然后,大家的目光都投向了地毯上的两个孩子。
陆星辞和苏念晚正头碰头地研究早教机上的其他按钮,陆星辞按一下,苏念晚就凑过去听,两个小脑袋挨得很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星辞,”沈清漪蹲下来,指着苏念晚,“这是晚晚。晚——晚——”
她一字一顿地教,发音很清晰。
陆星辞看看母亲,又看看苏念晚,表情很认真,但没有出声。
“晚晚,”秦婉也教女儿,“这是星辞哥哥。星——辞——”
苏念晚眨眨眼,小嘴动了动,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xi……xi……”
像是在说“星”,但又不太标准。
陆星辞听见这个音节,转过头看她,眼睛亮亮的。
“再试试?”沈清漪鼓励儿子,“晚——晚——”
陆星辞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念晚的肩膀,像是一种无声的回应。
大人们有点失望,但也没太在意——毕竟孩子们还小,能叫“爸爸”“妈妈”已经很不错了。名字嘛,慢慢来。
又玩了一会儿,到了做晚饭的时间。沈清漪和秦婉起身去厨房,陆建国和苏明远负责看孩子。
两个男人坐在沙发上,看着地毯上的小家伙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老苏,你说咱们小时候,有这么聪明的玩具吗?”陆建国感慨。
“别说聪明玩具了,我小时候连积木都没有。”苏明远笑道,“现在的孩子真幸福。”
正说着,陆星辞忽然站了起来。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沙发边,拉了拉陆建国的裤腿。
“怎么了星辞?”陆建国低头问。
陆星辞指着厨房的方向,小脸上带着一点急切。
“想找妈妈?”陆建国抱起他,“妈妈在做饭呢,等会儿。”
但陆星辞还是指着厨房,嘴里发出“嗯嗯”的声音,身体也往那个方向倾。
苏明远觉得不对劲:“是不是晚晚怎么了?”
两个男人同时看向地毯——苏念晚还坐在那里,但小脸皱了起来,眼睛看着厨房的方向,嘴巴瘪着,像是要哭。
“晚晚想妈妈了。”苏明远正要起身去抱女儿。
就在这时,陆星辞在父亲怀里挣扎起来。陆建国只好把他放下来,以为他要去找苏念晚。
可陆星辞没有去找苏念晚。
他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径直走向厨房。
厨房里,沈清漪正在切菜,秦婉在灶台前炒菜。油烟机的轰鸣声中,两个母亲一边忙碌一边聊天,完全没注意到门口来了个小人儿。
陆星辞站在厨房门口,扶着门框,看着里面。
他的视线在母亲和秦婉之间移动,最后锁定在秦婉身上。然后,他张开嘴,用尽力气,发出了两个清晰的音节——
“晚……晚。”
不是叫秦婉“阿姨”,也不是叫母亲“妈妈”。
他在叫“晚晚”。
正在炒菜的秦婉手一抖,锅铲差点掉地上。她猛地回头,看见门口扶着门框的小小身影。
“星辞?”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刚才叫什么?”
沈清漪也停下了切菜的动作,瞪大了眼睛。
陆星辞看着秦婉,又重复了一遍:“晚晚。”
这次更清晰,更坚定。
然后,他转过身,摇摇晃晃地走回客厅。走到苏念晚面前,停下,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苏念晚正瘪着嘴要哭,感受到头上的触摸,抬起头,看见陆星辞的脸。她愣了几秒,然后,瘪着的嘴慢慢松开,露出了笑容。
陆星辞也笑了。
他蹲下来,和苏念晚平视,第三次叫出那个名字:“晚晚。”
这一次,苏念晚回应了。
她伸出小手,摸了摸陆星辞的脸,然后,用还不太清晰的声音,叫出了他的名字:“xi……xi……”
像是在说“星星”。
客厅里,陆建国和苏明远都呆住了。
厨房门口,沈清漪和秦婉捂着嘴,眼睛都红了。
陆星辞听见苏念晚叫他,眼睛更亮了。他握住她的小手,很认真地点头,像是在说:对,是我。
然后,他做了个让所有大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把额头贴在了苏念晚的额头上。
不是拥抱,不是亲吻,就是那样轻轻地、额头贴着额头,眼睛看着眼睛。两个小娃娃保持这个姿势,安静了几秒钟。
时间仿佛静止了。
阳光从客厅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早教机还亮着彩色的灯,但没人去按它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孩子额头相贴的温暖画面。
最终,是苏念晚先动了。
她蹭了蹭陆星辞的额头,然后“咯咯”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脆欢快,像一串风铃在风中摇响。
陆星辞也笑了,但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嘴角弯起,眼睛眯成了月牙。
大人们这才回过神来。
秦婉第一个冲过去,抱住了女儿,眼泪掉了下来:“晚晚,晚晚你会叫哥哥了……”
沈清漪也走过去,蹲在儿子面前,声音有些哽咽:“星辞,你……你什么时候学会叫晚晚的?”
陆星辞看着母亲,又看看苏念晚,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虽然这个动作可能没什么特殊意义,但在那一瞬间,沈清漪觉得,儿子是在说:早就记住了,在心里。
晚饭时,餐桌上多了两个小客人。
陆星辞和苏念晚被放在儿童餐椅上,并排坐在大人桌旁边。今晚的菜很丰盛,但大人们的心思显然不在吃饭上。
“来,星辞,”陆建国夹了一块蒸得软烂的南瓜,“叫一声‘晚晚’给爸爸听听?”
陆星辞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旁边的苏念晚,然后张开嘴:“晚晚。”
清晰,准确,没有任何犹豫。
“哎哟我的天……”陆建国激动得筷子都掉了,“真会叫了!”
“晚晚,”苏明远也期待地看着女儿,“叫‘星星哥哥’。”
苏念晚看看父亲,又看看陆星辞,小嘴动了动:“xi……xi……”
虽然还不太标准,但确实是在叫“星星”。
大人们高兴坏了,这顿饭吃得格外热闹。陆星辞叫了无数次“晚晚”,每叫一次,苏念晚都会转头看他,然后笑。苏念晚也叫了好几次“xi xi”,虽然发音模糊,但陆星辞每次都会认真地点头回应。
晚饭后,秦婉一家要回去了。
和往常一样,分别的时刻总是有点艰难。苏念晚被抱起来时,朝着陆星辞伸出手,小嘴瘪着,像是要哭。
陆星辞站在地上,仰头看着秦婉怀里的晚晚,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眨不眨。
“星辞,跟晚晚说再见。”沈清漪轻声说。
陆星辞张开嘴,但没有说“再见”。
他说:“晚晚。”
像是在确认:我记住了,你是晚晚。
苏念晚听见他叫自己,停止了挣扎,安静下来。她看着陆星辞,也张开嘴:“xi xi。”
“嗯。”陆星辞很认真地点头。
这个简单的互动,让分别变得没那么伤感了。秦婉抱着女儿走出门,苏念晚趴在母亲肩上,一直看着门里的陆星辞,直到门关上。
门关上的瞬间,客厅里安静下来。
陆星辞还站在原地看着门,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摇摇晃晃地走到沙发边,爬上去,在苏念晚刚才坐过的位置坐下。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位置,像是在感受残留的温度。
沈清漪走过去,坐在儿子旁边,轻轻搂住他:“星辞,晚晚回家了,明天还会来的。”
陆星辞没说话,只是靠进母亲怀里,小手还按着沙发上的那个位置。
那天晚上,陆星辞睡得很早。
沈清漪给他洗澡、换睡衣、读绘本,他都特别乖。躺在床上时,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像是在想什么。
“星辞,”沈清漪轻声问,“今天学会叫晚晚了,开心吗?”
陆星辞转过头,看着母亲,然后点了点头。
“为什么先学会叫晚晚,而不是别的呢?”沈清漪又问,虽然知道儿子可能听不懂这么复杂的问题。
但陆星辞似乎听懂了。
他伸出小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然后又指了指门的方向——那是苏念晚家的方向。
接着,他用还很稚嫩的声音,说了今晚的最后一句话:
“晚晚……重要。”
窗外,夜色渐浓。
陆星辞在母亲的轻拍下慢慢闭上眼睛,睡梦中,他的小嘴还无意识地动着,像是在重复那个名字。
而一墙之隔的苏家,苏念晚也在自己的小床上翻了个身。
她抱着那只耳朵快被啃掉的毛绒兔子,小脸贴着柔软的绒毛,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什么。
仔细听,能分辨出那两个模糊的音节——
“xi xi……xi xi……”
像是在呼唤,
又像是在确认:
那个会叫我名字的人,
那个我叫他名字的人,
明天,
还会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