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12月31日,晚十点四十七分。
江城市妇幼保健院三楼的待产室里,秦婉正抓着丈夫苏明远的手,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阵痛已经持续了八个小时,间隔时间越来越短,像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涌来,几乎要淹没她的意识。
“明远……”她声音虚弱,指尖深深陷进丈夫的手背,“我好像……快没力气了。”
苏明远急得眼睛发红,一边用湿毛巾给她擦汗,一边扭头朝门口张望:“医生!医生怎么还没来?不是说开到八指了吗?”
病房外走廊的时钟,秒针正不紧不慢地走着。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隐约能听到街头聚集的人群发出的喧哗声——今夜是千禧年之夜,整座城市都在等待新旧世纪的交替。
可秦婉只觉得时间漫长得可怕。
“呼吸,跟着我呼吸。”苏明远努力回忆产前培训课上学到的内容,笨拙地引导着,“吸气——呼气——”
又是一阵剧烈的宫缩袭来。
秦婉疼得弓起身子,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她今年二十八岁,这个孩子来得意外却备受期待。怀孕期间她读了十几本育儿书,把婴儿房刷成了温柔的鹅黄色,准备了满满一衣柜的小衣服——男孩的蓝色的,女孩的粉色的。
可现在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让这一切快点结束。
“秦婉家属!”护士推门进来,语速很快,“开九指了,准备进产房!”
移动床轮子滚动的声音,天花板上的白炽灯一盏盏掠过,丈夫被拦在产房外的叮嘱声渐渐模糊。秦婉被推进产房时,模糊听见隔壁产房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那哭声洪亮有力,穿透隔音不算太好的门板。
她莫名地想:哭得这么有劲,一定是个健康的孩子。
然后她自己的战斗开始了。
同一时刻,产房外走廊。
陆建国搓着手在门外走来走去,脚步快得像在丈量土地。他三十出头,穿着略显皱巴巴的夹克,眼镜片后的眼睛里写满了紧张与兴奋。
就在十五分钟前,他的妻子沈清漪刚刚诞下一个男婴。
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陆先生,您要不坐下来等?”路过的护士善意提醒,“产妇和婴儿还要观察一会儿才能出来。”
“我坐不住,坐不住。”陆建国嘴上说着,脚步却没停。
他是江城大学的数学讲师,平常讲课逻辑清晰、沉稳从容,可此刻完全是个毛头小子的模样。口袋里揣着的手机响了三次——都是双方父母打来询问情况的——他接起来语无伦次:“生了!男孩!清漪很好,孩子很好……啊?多重?六斤八两!声音可亮了!”
挂掉电话,他又开始踱步。
踱到走廊拐角处的自动贩卖机前时,他撞上了一个同样神色焦急的男人。
两人同时后退半步。
“抱歉。”苏明远先开口,声音干涩。
“没事没事。”陆建国摆摆手,注意到对方一直盯着产房方向,“您家也在……”
“我妻子在里面。”苏明远深吸一口气,“进去快半小时了。”
两个陌生男人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里对视一眼,某种同病相怜的情绪悄然滋生。
“我老婆刚生完。”陆建国莫名多了些倾诉欲,“男孩。”
苏明远眼睛亮了亮:“恭喜。我老婆怀的时候,都说像是女孩。”
“女孩好啊,贴心。”
“男孩也好,能陪父亲打球。”
这种毫无意义的客套话,在此刻却成了缓解焦虑的良药。他们靠在贩卖机旁的墙壁上,陆建国掏出一包烟,又意识到这里是医院,讪讪地塞回去。
“第一胎?”他问。
苏明远点头:“你们呢?”
“也是第一胎。”陆建国推了推眼镜,“完全没经验,昨晚清漪——就是我爱人——说有点见红的时候,我差点把120按成119。”
苏明远勉强扯出笑容:“我昨晚一宿没睡,把待产包检查了五遍。”
正说着,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钟声和欢呼声。
两人同时看向走廊尽头窗外的夜空。
“零点了。”陆建国喃喃。
2000年1月1日,零时零分。
新旧世纪在这一刻完成交替。
几乎就在世纪钟声落下的同一瞬间,产房门打开了。护士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脸上带着笑容:“苏明远家属?”
“在!”苏明远一个箭步冲上去。
“恭喜,是个女儿,六斤三两,母女平安。”
苏明远盯着那小小一团襁褓,里面露出一张皱巴巴、红扑扑的小脸。女儿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嚅动,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
他手伸到一半,不敢碰。
“我可以……抱吗?”
“等会儿洗洗干净,回到病房再抱。”护士说着,视线转向陆建国,“陆先生,您爱人和孩子也马上出来了,稍等。”
苏明远这才反应过来,看向身旁刚认识不到半小时的男人:“您家孩子是零点前生的?”
“十一点四十六分。”陆建国语气里有种奇异的感慨,“您家这个是零点后……差了十四分钟,却差了一个世纪啊。”
这话说得浪漫,两人对视,忽然都笑了。
凌晨一点半,病房区逐渐安静下来。
秦婉被推回病房时,体力已经透支,却坚持不肯睡。她侧躺着,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婴儿床里熟睡的女儿。
苏明远坐在床沿,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辛苦了。”
“她好小。”秦婉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比我想象的还要小。”
“护士说很健康,各项评分都是满分。”
“名字……”秦婉抬眼,“我们之前选的那几个,现在看看哪个合适?”
怀孕期间,他们拟了十几个名字,男女各半。可此刻看着那个真实存在的小生命,总觉得那些名字都配不上她。
苏明远正想说话,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陆建国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表情有些不好意思:“那个……没打扰吧?我爱人在隔壁病房,听说您家生了女儿,非要让我送点东西过来。”
秦婉撑着想坐起来,苏明远连忙扶她。
“快请进,太客气了。”
陆建国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目光不自觉飘向婴儿床:“我能……看看孩子吗?”
“当然。”
他轻手轻脚走到婴儿床边,弯下腰。小女婴正好在这时动了动,睁开了一条眼缝。新生儿的视力还很模糊,可那双乌溜溜的眼睛转向陆建国的方向时,他忽然觉得心软成了一片。
“真漂亮。”他由衷地说,“比我儿子秀气多了。”
“您家也是今晚生的?”秦婉问。
“十一点四十六分,男孩。”陆建国笑道,“就在您隔壁产房,哭声震天响,估计您都听见了。”
秦婉想起来了,进产房前那声响亮的啼哭。
缘分有时候就这么奇妙——两家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在同一家医院、同一晚、相邻的产房,迎来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而且是一男一女。
“这真是……”苏明远摇头笑,“太巧了。”
正说着,病房门又被推开。
沈清漪穿着病号服,在护士的搀扶下慢慢走进来。她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很好,短发别在耳后,气质温婉中带着书卷气。
“清漪?你怎么下床了?”陆建国连忙过去扶。
“躺不住。”沈清漪声音柔和,目光落在秦婉脸上,“您好,我是陆建国的爱人沈清漪。听说您也刚生完,还是邻居,就想来看看。”
两个刚经历完生育之痛的女人在深夜的病房里相见,彼此眼中都有种惺惺相惜的柔和。
护士把沈清漪扶到椅子上坐下,笑着说:“两位妈妈都是顺产,恢复得好的话,明天就能下地走动了。宝宝们也很健康,真是有福气。”
沈清漪看向婴儿床:“是女儿?”
秦婉点头,眼里漾着温柔:“六斤三两。”
“真好。”沈清漪轻声说,“我儿子六斤八两,哭起来整个楼层都能听见。刚才护士抱他去洗澡,回来路上还哼哼唧唧的。”
“能哭是好事,肺活量好。”秦婉说着,顿了顿,“您爱人说……咱们两家孩子出生就差十四分钟?”
“对,但跨了世纪。”沈清漪笑起来,“一个是20世纪的尾巴,一个是21世纪的开端。”
陆建国插话:“要我说,这就是缘分。千禧年之夜,整个江城有多少产妇?偏偏咱们两家凑一起了。”
苏明远倒了温水递给两位产妇,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您家孩子取名了吗?”
“取了。”陆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陆星辞。星辰的星,辞别的辞——告别旧世纪,迎接新世纪,也像星辰一样璀璨。”
“好名字。”秦婉赞道。
“您家女儿呢?”
苏明远和秦婉对视一眼。
那些事先准备的名字在舌尖滚了一圈,秦婉看着女儿安睡的小脸,忽然开口:“苏念晚。”
“思念的念,夜晚的晚。”她解释,“她是千禧年之夜出生的,这个夜晚对我们来说,永生难忘。而且‘晚’字温柔,希望她将来是个温柔从容的姑娘。”
“苏念晚……”沈清漪轻声重复,点点头,“好听,有意境。”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暖气的嗡嗡声和婴儿轻不可闻的呼吸声。
陆建国看看自家妻子,又看看隔壁床的秦婉,忽然半开玩笑地说:“你们说,这算不算某种程度上的青梅竹马?同年同月同日生,还在同一家医院。”
苏明远乐了:“要这么说,还真是。”
“那不如——”陆建国一时兴起,话赶话地接了下去,“咱们定个娃娃亲?”
话音落下,病房里静了静。
然后四个大人都笑了。
“老陆你真是……”沈清漪笑着摇头,“什么年代了还娃娃亲。”
秦婉也笑:“孩子才刚出生呢。”
“玩笑,开个玩笑。”陆建国摸摸后脑勺,“就是觉得这缘分难得。您想啊,千禧年之夜,一男一女,前后脚出生,还住隔壁病房——这放电视剧里都是主角配置。”
苏明远倒认真了几分:“娃娃亲不现实,但孩子们有这缘分,以后多走动倒是真的。咱们两家都在江城吧?”
“在,我们住大学家属院。”沈清漪说。
“我们在城南,不过正打算换房。”秦婉接话,“孩子出生了,想换个环境好点的小区。”
“那正好!”陆建国一拍大腿,“我们家属院隔壁那个新小区,叫‘锦绣花园’的,听说户型不错,绿化也好。要不改天一起去看看?”
大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聊了起来,从房子聊到工作,从育儿经聊到千禧年展望。病房里暖意融融,窗外是沉沉夜色和新世纪第一个凌晨的宁静。
谁也没把那句“娃娃亲”当真。
那只是一个父亲在特殊时刻、特殊情境下脱口而出的玩笑话。
一句玩笑而已。
凌晨三点,沈清漪被护士扶回自己病房。
陆建国送她到门口,又折返回来,压低声音对苏明远说:“苏哥,我媳妇让我问问,明天方便的话,能不能把两个小家伙放一起拍张照?留个纪念。”
“当然。”苏明远爽快答应,“我们也正想提呢。”
第二天上午,阳光透过病房窗户洒进来。
秦婉和沈清漪的体力都恢复了些,能勉强下床走动了。护士把两个婴儿洗干净包好,并排放在沈清漪病房的床上。
那是苏念晚和陆星辞人生中的第一次“同框”。
陆星辞先被放上去。他比苏念晚重五两,脸圆一些,此刻正醒着,黑葡萄似的眼睛四处看,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一点,在空中无意识地挥舞。
然后苏念晚被轻轻放在他旁边。
她的襁褓是淡粉色的,陆星辞的是浅蓝色。两个襁褓挨在一起时,大人们都屏住了呼吸。
陆星辞的小手还在动。
一下,两下。
然后他的指尖碰触到了苏念晚襁褓的边缘。
就在那一瞬间,原本有些不安扭动的苏念晚忽然安静下来。她转过头——新生儿的视力只能模糊感知光影和移动——朝着陆星辞的方向。
陆星辞也停止了挥动手臂。
两个出生不到二十四小时的小婴儿,就这样“看”着彼此的方向。
“咔嚓。”
陆建国用带来的傻瓜相机按下快门。
照片定格:1999年12月31日23:46出生的男婴,和2000年1月1日00:00出生的女婴,并排躺在雪白的病床上。他们的襁褓挨在一起,一只小小的手伸向另一团柔软的生命。
阳光正好照在他们的脚边。
“真好。”沈清漪轻声说。
秦婉眼眶有些湿润,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苏明远搂着妻子的肩膀,陆建国站在床尾,四个大人围着两个孩子,像在守护某种刚刚萌芽的、柔软而珍贵的东西。
护士走进来,看到这一幕笑了:“俩孩子真有缘,放在一起都不哭不闹的。刚才洗澡的时候,你家儿子哭得可凶了。”
是啊,真奇怪。
陆星辞从出生起就是个“高需求宝宝”,饿了哭,尿了哭,不舒服也哭。可此刻他安静地躺着,只是偶尔眨眨眼睛。
苏念晚更是乖巧,很快就闭上眼睛睡着了,呼吸轻浅均匀。
“也许他们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秦婉忽然说。
沈清漪看向她。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和自己几乎同时来到人世的人。”秦婉声音很轻,“就像……双生子一样。”
双生子。
这个词让大人们心头微动。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虽然性别不同,虽然家庭背景各异——但他们在世纪之交的节点,前后脚降临人间,共享了人生最初的分秒。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双生?
陆建国又按了几次快门,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相机收好:“这卷胶卷我得好好洗出来,将来等他们长大了,给他们看。”
“等他们十八岁的时候。”苏明远说,“作为成年礼。”
“那还得等十八年呢。”
“十八年很快的。”
大人们轻声交谈着,没有人注意到——或者说,即使注意到了,也只会当成巧合——
睡着的苏念晚在梦中动了动嘴唇。
而旁边的陆星辞,几乎是同时,也做出了类似的微动作。
他们的呼吸频率,在某一刻,悄然同步。
就像两棵刚刚破土而出的幼苗,根系还未深入土壤,枝叶尚未舒展,但冥冥中已经感知到彼此的存在。
会在未来的风雨中相互依偎。
会共享阳光,共度四季。
会缠绕着,向上生长。
护士来抱孩子回各自病房时,陆星辞忽然小声哭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洪亮的啼哭,而是细细的、委屈的呜咽。
而已经睡熟的苏念晚,在离开那个蓝色襁褓的下一秒,也在梦中皱起了小脸。
大人们忙着安抚,谁也没多想。
只有沈清漪,在抱着儿子回病房的路上,低头看着陆星辞湿润的睫毛,心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
这孩子……
是不是不想和隔壁的小妹妹分开?
她很快摇摇头,笑自己太感性。新生儿懂什么呢?不过是饿了或者不舒服罢了。
可回到病房,给陆星辞喂完奶、换好尿布后,他依然睁着眼睛,不睡,也不哭,只是静静地看着天花板。
沈清漪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那是与隔壁病房相连的墙壁。
薄薄一堵墙。
这边是2000年1月1日凌晨3点22分醒着的陆星辞。
那边是2000年1月1日凌晨3点22分熟睡的苏念晚。
他们之间,隔着一道墙壁,三十四厘米的砖石水泥。
以及,
刚刚开始的、漫长的、彼此纠缠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