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平安点头。
难怪汪温璋这么快就下定决心要合作,都没签订合同呢,就从枫叶定了小麦。
原来是调查了市场,有底气啊。
这就像打牌,人家不是等看了你的牌才下注,人家是早就把牌桌上的底细摸了个遍,才不紧不慢地把筹码推过来。
“除了你给他的样品外,他还通过夏丰公司从我这里收走了,我带去的所有样品。”
“所有样品?”
曹平安有些纳闷,都合作了,还要样品干啥?
他眉头拧了一下,像在脑子里翻一本找不到页码的账。
“他拿到样品后,除了给自己留了一些,剩下都让人邮寄给了他的一些生意伙伴,甚至包括那个国家。”
曾绮年指了指东方。指的是东方,但说的是跨过大海的西方大国。
那手指往东边轻轻一戳,像在地图上钉了一颗看不见的图钉,钉在哪儿,只有听得懂的人知道。
曹平安懂她的意思,便点点头。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串地名,太平洋彼岸,隔着水,隔着意识形态,可面粉和热水一泡,谁还分得清东西方。
曾绮年继续说道:
“经过了20来天,各地反馈都回来了。有些商人愿意代理这种食物,甚至还有人愿意帮忙,在当地申请专利和商标。”
“看来咱们这位华商的朋友还真讲义气。”
曹平安无厘头说了一句。
那话说得轻松,像是真的在说义气,但有没有其他意思,他自己也说不清。
曾绮年不疾不徐的声音,继续响起:
“原来我们给对方报的计划是年产2000万包,对方说要我们一个季度交付2000万包。”
她说到“一个季度”时,语调终于抬了一下,像平静的河面上忽然冒了个泡,泡一破,满屋子人都听见了。
曾绮年用手指着曹平安,那手指伸得直,白净,像一截刚洗干净的葱段,葱根的地方对准他:
“你告诉对方,我们没这种能力,只能年产2000万包。”
“是我说的,我们现在年产2000万包,都很困难!根本不可能满足要求。”
曹平安摊摊手。那两只手摊得坦荡,掌心朝。
他说的实话啊。
车间那几条线,工人那几双手,机器那几声轰鸣,他心里有本账,账面上明明白白写着“极限”两个字。
“以后在外边,不许乱说。这次领导不计较你,下次再敢胡说八道,回来要关你禁闭。”
曾绮年用没有杀气的眼神瞪了一眼曹平安。
那眼神像一根棉花棒,看着是棍,戳上来是软的,可软里带着一点不容商量的硬,像母亲拿筷子头敲儿子的手背,不疼,但记住了。
“我又没说假话,年产1000万包我们都吃力,2000万包,真是我们极限。
您去调查下,我们的车间,看我们现在日产多少包。”
曹平安嘴上辩解,声音却已经矮了半截。
那半截矮得心甘情愿,像被人按了一下肩膀,按的人没用力,可他就是站不直了。
“现在不能够满足,我如果扩产了,扩到3000人、5000人呢?还不能达产吗?”
曾绮年不满地瞪了一眼曹平安。
那一眼比刚才重了三分,像换了把戒尺,敲的还是同一个地方。
“那,那倒是可以。”
曹平安无语。你如果扩产,那是可以达到。
他脑子里飞快算了一笔账,3000人,5000人,三班倒,流水线拉长,机器嗡嗡转,白面进去,方便面出来,数字往上跳,跳得他心也跟着跳了一下。
“所以说了,你以后在外边,不许胡说八道。能不能有那么高的产能,得听上级安排。
上级需要,我们就能达到1年8000万包产能,甚至8亿包,我们都能达到;
上级认为不需要,我们就维持一年2000万产能。”
曾绮年说这话的时候,还不忘用手点点曹平安。
那一点一点,像在给一株长歪的苗扶正,又像在给一匹跑野的马收缰。
她说“8亿包”时,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极其平常的事情,
可满屋子人耳朵里,全是8000万包轰隆隆碾过来的。
“是,曾书记,我记住了,以后在外不会乱放厥词。”
曹平安及时认错。认得快,认得顺,认得让曾绮年挑不出毛病。
认错这东西,他练过,练得炉火纯青。
“当然也有好处。因为你讲了一些困难,那名商人为了帮我们实现产能提升,
主动提出,愿意给我们提供一些援助,计划赠送我们20辆卡车。
现在已经有5辆在路上了,不过出了点意外,但是不影响,晚几天就会到咱们厂子。”
曾绮年说到“出了点意外”时,眼皮都没抬,像在说“路上堵了会儿车”。
可曹平安耳朵尖,那“意外”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明白,就是因为被上级的老战友在珠江给扣下了。
“除了卡车外,还有其他的吗?”
曹平安笑着问道,即是在问,也是在演。
那笑挂在脸上,像刚得了糖的孩子,可眼睛里的光比脸上的笑多了一层,他在算,算这糖纸里包着多大一块。
“有。除了卡车外,还写来一份信。他问我们有什么设备上的需求,他可以代买,可以将来用方便面抵货款。
领导对此很满意,近期会有专家到咱们厂来评估,会帮我们提升产能。”
曾绮年也没卖关子,依旧用慢吞吞的语速说道。每个字都像在桌面上搁一颗珠子,不急着摆完,也不怕你走神,她有的是珠子。
“曾书记,能不能提高产能的事,交给咱们厂子自己解决,不要外人来帮忙。”
曹平安忽然低声问道。但是又不是很低声,办公室人都听得到。
那声音压了一半又漏了一半,像一扇门虚掩着,说悄悄话的人没打算关严了,话的意思缝里的话全顺着风跑出去了。
“自己解决?你怎么解决?”
曾绮年白了一眼曹平安。
那白眼翻得干脆利落,可能是会议室有其他人,担心把白眼翻成媚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