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郦说得不错。”生产副厂长周铁军接了话头,他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在缸沿上磕了磕,
“我们这边也收到反馈了。有些家里不困难的职工,也希望厂里多发生活物资。
现在菜场供应减少,职工买菜不方便。白菜不值钱,可自己去买,要走不近的路,排半天队,一次还不让多买。”
他顿了顿,拿烟点了点桌面,
“我也提议这次发放食物、粮食、蔬菜。这些东西发下去,职工更满意。”
周铁军说完,杨胜利又在本子上记了两笔。
前面几个大佬基本都表了态,一圈轮下来,李怀德始终没开口。
他自个心里门清,原来大家发福利,来来去去就那几样
——香皂、毛巾、茶缸子。
蔬菜这种东西,运输麻烦,回来保存还是麻烦,发到职工手里,有好有坏,很容易让人骂娘。
所以大伙儿发福利,都绕着蔬菜走。只有曹平安胆子大,上任就提出来发白菜,还愣是找到了解决办法。
他让菜农自己送菜过来,厂里只管一顿饭。
对别的行业来说,粮食金贵。可冶金行业不一样,“钢铁元帅”不是白叫的,粮食供给是有保障的。
菜农来了,厂子只管窝窝头管饱,万人大厂,管几个来送菜的农民吃顿饭,连根毛都不算。
当时不少人还说风凉话,说曹平安刚上任就瞎折腾,发蔬菜,还不知被职工骂成什么样。
结果呢?
菜农来送菜,厂子免费窝窝头管饱,菜农把最好的菜都送来了。
别说烂菜,过秤的时候,有几片菜叶子蔫巴了,菜农自己就拽下来往地上一扔:
“那不算,你只称好的。”
职工拿到菜,只要不是那种瞎了良心的,没人敢说菜不好,都竖大拇指:
“这比菜场买的强多了。”
李怀德不发表意见,是因为这功劳是他的。
可他不能站出来说
——“我李怀德就是会办事。
”没这么不要脸的人。
所以轮到李怀德说话的时候,他直接扭过头,看着下一位,把话头让了过去。
大家说完一轮,又开始补充。
“这次过节,咱们是不是可以发点白面、肉食?这样大家也好过年啊。”
“还有布料。供给科是不是可以联系点布料,发给职工做福利?”
“嗯,我看行。咱们这次不发毛巾、香皂了,就围绕吃喝穿来发。”
曹平安坐在末尾,位卑言轻,没有开口的份。
可心里把这群人骂了个半死。
这啥年月?你发布料?发白面?发肉?
你们咋不上天呢。
嘴上说得轻巧,东西从哪儿来?
渠道在哪儿?出了问题谁兜着?
一个个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脸上却什么都没露,安安静静地坐着,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烟灰缸里多了好几个烟屁股。
“曹科长。”
终于,杨胜利在听了大半天之后,把目光投向了长桌末尾。他开口了。
曹平安像被弹簧弹了一下,蹭地站起来:“到。”
“坐坐坐。”杨胜利抬手往下压了压,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
“开会讨论,不用每次都起来。”
“是。”曹平安应声坐下,后背绷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桌面上。
“讨论这么长时间了,大家都集中在吃喝穿这三样上。”
杨胜利把笔搁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看着曹平安,“你发表下你的意见。”
曹平安没有急着开口。他先想了想,才问了一句:
“杨厂长,我想请问,给职工的福利标准,是多少金额?”
杨胜利没有直接回复,而是偏过头,看向了办公室主任吴士彦。
“刚才开完大会,我打电话到曹科长办公室,他没在,所以就还没告诉他具体金额。”
吴士彦几乎就是在杨胜利看过去的那一瞬间,就开口接了话。
杨胜利没回应他,也没说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会议室里那点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只剩下烟灰缸里一缕残烟在慢悠悠地往上飘。
吴士彦偷瞄了一眼杨胜利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坏了。
他硬着头皮转向曹平安,挤出个笑:“阳历年和春节,厂子打算给职工搞点福利,人均20到50块之间。”
话说出来了,可吴士彦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杨胜利是带兵的人,你打赢了,中间有点波折他能忍;
打输了,你说得天花乱坠,他心里也不会痛快。
杨胜利亲口吩咐要吴士彦告诉曹平安会议议题,还有一些基本信息,
曹平安是第一次参与这种会议,这是杨胜利给施恩呢。
吴士彦亲自往曹平安办公室打了电话,没找着人。
还专门跟接电话的叮咛了又叮咛
——曹平安一回来,立刻回电。
鬼知道曹平安在楼道里撞上了瞿秘书,直接被领到会议室来了。
他在办公室一直守着电话机,一步都没敢挪,可杨胜利不管这个。
杨胜利只知道,老子吩咐的事,你没办到。
“杨厂长,”曹平安开了口,声音干巴巴的,
“假设金额平均发四种福利,就是十块钱发肉,十二斤。
这无论如何都弄不来,我建议现金和实物相结合,发一部分津贴,一部分生活物资。”
“发津贴?”工会主席郦慎荣手指头在桌面上笃笃敲了两下,眉头拧成一团,
“没什么激励效果。现在钱拿到外面有什么用?职工手里没票啊。”
曹平安心里嘟囔了一句:今年是第一年,明天你才知道什么叫有钱没地儿花。
到了六一年,你有票都买不着东西。
“杨厂长,我说的句句是实话。”
曹平安摊了摊手,脸上的表情像在交代后事,
“现在每个月,给居民发三两肉票,可肉站里能不能买到肉,全凭运气。
就算有,每户还限购二两。眼下不是以往,各类物资都缺,不光是生产资料,生活资料更紧张。”
“曹科长说的是实话。”生产副厂长周铁军难得开了口,声音闷闷的,
“现在在外面根本买不到肉。”
“往年都是发钱多,发物资少。”李怀德接过话头,手指在桌面上摊了摊,
“今年物资紧张,走商业渠道只能解决一小部分,帮不了职工解决所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