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主任那儿出来,他立马往三车间走。虽然看不上易忠海那条老泥鳅,可主任安排了,就得乖乖去候着。
学徒工就是这么个命——得早点到,不能让领导或有级别的师傅等你。不然,你就等着被晾在一边吧。
到三车间一看,已经有好几个人在等着了。
只有一个是铣工车间的学徒,剩下的全是钳工车间的。
大伙都认识,互相打了招呼,就蹲在墙根底下等着——都是苦哈哈的学徒工,谁也别笑话谁。
没一会儿,技术科来了三个人。
曹平安瞅了一眼——哦,技术科的学徒工。
一个是技术二科的,负责改造。那个科几乎没事干,现在的技术全是老毛子援助的,他们自己都没吃透呢,还改造个啥?
另外两个是技术一科的,负责设备维修——哪儿坏了,他们去查,画了图纸,再找师傅来修。
这三个应该是大学毕业,不然进不去技术科。
那边工资高——工人岗位分八级,技术员可是分十八级。听说普通技术员一个月能拿一百多,就这些刚毕业的,也能拿四十多。
曹平安可怜,一个月只有十八块。转正后也就三十出头,还得任务多、活多的时候才有。
要是任务少,二十来块也是有的。
傻柱现在是八级炊事员——不知道厨师是八级还是九级,要是跟车工一样八个等级,那傻柱就是刚转正,一个月三十二块多。
那三个技术科的也不过来,不知道是瞧不上这帮学徒工,还是脸皮薄。
又过一会儿,来了一帮三级四级工,来了也蹲到墙根底下等着。
这帮人平时在车间都是有工位的,可碰上这种精密设备,谁也不敢上手。
再等了一会儿,就看见易中海和几个工人慢悠悠走过来,手里夹着烟,说说笑笑,一副指点江山的派头。
几人身后各自跟着徒弟。
易中海当儿子养的贾东旭还在医院躺着,现在他身后跟着另一个徒弟,叫许言——三级还是四级,曹平安不太清楚。他跟钳工打交道少,不熟悉。
人家有事都找自己车间主任,很少能找到他师傅这儿,更别说曹平安这个打酱油的学徒工了。
他们一到,无论是那几个有级别的工人,还是技术科的学徒,全都立马站了起来。
这时易中海突然喊:“小曹,过来。”
曹平安小跑两步到跟前:“一大爷,啥事?”
“在单位不要叫一大爷,叫易师傅。”易中海嘴里说着训人的话,脸上却没什么恼意,还笑吟吟看着他,他这话说给其他人听的,如果这孩子能在任何时候都尊自己为大爷,那养老不是就有着落了吗?
“是,易师傅,您有事吩咐。”
“早上喊你咋不来?跑哪儿玩去了?回去我得叫老曹揍你——上班不在自己工位上,到处乱跑。”
“今儿我师傅没来,我跟别的师傅干,他让我去库房搬料。中午回来听说您找我,这不立马就来这儿候着了嘛?”
曹平安肯定不能说自己去办公楼玩了,随口扯了个谎。反正易中海不会真去告状,也就是顺口问问。
“来,给你介绍介绍。”易中海听了曹平安的鬼话,明显不信——
车间主任都找不着人,还说什么去库房搬料?真干活,车间主任能不知道?
不过他也没在意,指着跟他一起来的人说:“这位是技术科老曲,跟我关系最近。这位是技术科向副科长,年纪轻轻已经是七级工程师了,你以后要跟向工多学习,争取也成向工这样的技术人才。”
老曲没说什么,只是微笑着点点头。向副科长赶紧摆手:“易师傅过誉了,我才工作不久,还得向前辈们学习。”
“我可没夸大——向科长在北边留过学,人家高薪留他,他不在那边干,非要回来建设咱们国家。向科长的工程师职称,都是在那边认定的。”
说完,易中海又介绍了一位五级钳工,还有技术科跟来观摩的几个人。
最后他拍着曹平安的肩膀,对众人说:“这个皮猴子,是我院子的孩子,我看着长大的。现在是车工车间的学徒工,今天叫他来跟着学习学习。”
有几个人刚才还纳闷易中海怎么突然拉个人过来介绍,一听是个学徒工,脸上立马露出不屑的神色。
刚介绍完,又来了几个人——都是厂领导,开大会时曹平安都见过:总工程师沈博远、技术副厂长顾铭志、技术一科科长刘珐灿,后面还跟着第三车间的主任。
沈博远直接开口:“书记和杨厂长去部里开会了。咱们人到齐,就开始干活吧。停了一条线的事,部里已经知道了。中午部里领导来电话,指示咱们抓紧时间,争取国庆前修好。”
众人面露难色,但都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没人敢打包票说能修好,也没人说修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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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就朝三车间走去。刚才在车间门口站着的几个人,赶紧回身去拉开车间沉重的大门。
门吱呀呀地开了,一股热浪和铁腥味扑面而来。
曹平安跟在人群后头往里走。许言走在他旁边,还是不说话,手里拎着工具箱,眼睛看着前头。
曹平安小声问:“许哥,我一会儿干啥?”
许言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秒,说:“跟着师傅,别乱动东西。”
曹平安点头:“哎。”
许言没再说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车间。
车间大门被拉开的一瞬,曹平安先听见了声音——不是机器轰鸣,而是一种空洞的回响。
三号轧机停了,整个车间像被抽走了魂,只剩下天车吊钩在半空微微晃荡,和远处其他生产线传来的、隔着几堵墙的闷响。
他跟在人群后头往里走,脚下是粘脚的铁屑和油泥。越靠近齿轮箱,那股热浪和铁腥味越浓。
他看见那台人字齿轮机座了——铸铁箱体侧面撕开一个巴掌大的豁口,边缘向外翻卷,像被从里面踹了一脚。
豁口下方的地面上,黑乎乎的油浆凝成一大片,里面混着金属碎屑,在车间顶灯的照射下闪着细碎的、残忍的光。
血迹已经被锯末盖住了,但曹平安知道那是血迹。他扫了一眼,赶紧把视线挪开。
但他很快发现,现场的样貌和他想象中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