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老战友的电话
收费窗口的护士把单子推出来:预交三十万。不交钱办不了转院。
萧策站在窗口前,把兜里所有的钱掏出来放在台面上。零零碎碎凑在一起,三千不到。
护士看了一眼那叠皱巴巴的钞票,又看了一眼他,没说话。那个眼神比说话还清楚。
萧策把钱收起来,退到走廊里,背靠着墙。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部老旧的按键机,屏幕裂纹上映着日光灯惨白的光。
通讯录翻到底,三个号码。部队留守处不能找,村卫生所的老周更指不上。
他咬了咬牙,在通讯录最后手动输入了一串号码。
这个号码他没存过,但刻在脑子里,比自己的生日都记得清。
电话拨出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哪位?
对面是个大嗓门,声音里带着点懒散,像刚睡醒。
周猛,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那个大嗓门像被点着了一样炸开:哥?!萧策!!你他妈终于舍得给我打电话了!我打部队电话找你,人家说你退了,我急得差点买票去北境找你!
萧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猛子,我有事找你。
周猛的声音一下子沉了下来,懒散劲儿全没了:哥,你说。
萧策张了张嘴,顿了一下。
他在北境带过几万人的兵,发号施令从来没犹豫过。但这一刻,两个字卡在嗓子眼里,死活说不出口。
哥,你直说。周猛的声音稳下来了,跟我你还客气什么?当年在雪山上你背着我跑了三十里,那条命都是你的,你还跟我绕弯子?
萧策闭了一下眼。
我妈病了,要转院,我手头没钱。
多少?
三十万打底,后续可能还要。
行,你等着。
电话那头传来噼里啪啦敲手机的声音,周猛边操作边说:哥,你报个卡号。
萧策把卡号念了一遍。
不到一分钟,手机震了。
短信提示:到账五十万。
萧策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喉结滚了一下。
我说三十万,你转五十万干什么?
三十万哪够?转院要钱,吃饭要钱,你自己还得花钱。周猛的语气理所当然,哥,钱你先用,不够我再凑。
萧策没说话。
周猛又补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只有战场上滚过的兄弟才有的郑重:
需要人的话,我随时到。
萧策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在北境五年,手底下的兵成千上万,但真正能让他说出两个字的人,只有周猛。
够了。萧策的声音有点哑,等我忙完这边的事,钱一分不少还你。
哥,你再跟我说字,我跟你急。周猛的大嗓门又回来了,对了,你回哪了?老家那边?有没有人欺负你?需不需要我过去帮你揍人?
不用。
真不用?我现在闲着呢,天天在家憋得慌——自从退伍以后,浑身的劲没地方使。
萧策听出了他话里的东西,但没多问。
周猛退伍的事,他只听说过一个大概——在部队打了长官。具体什么情况,周猛从来不提,他也从来不问。
猛子。
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周猛笑了一声,带着点鼻音。
哥,你说这话就见外了。挂了啊,有事随时打。
电话挂断。
萧策在走廊里站了十几秒,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推开了317病房的门。
母亲李秀兰靠在床头,手里还攥着那团没织完的毛线,眼窝深陷,脸色蜡黄。看到萧策进来,她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
策儿,你怎么还没走?别在医院耗着,花钱……
萧策走到床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像一把枯柴。
我联系好了,明天给你转院。去省城的大医院,那边条件好,能查清楚你到底是什么病。
李秀兰一愣,连忙摇头:转什么院?这儿就挺好,我这点小病——
萧策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重,你听我的。
李秀兰看着儿子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话。
她看得出来,儿子变了。
三年前走的时候,还是个闷头不吭声的大男孩。现在坐在面前的这个人,眼神里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什么都见过了,什么都扛过了。
钱……够吗?她小声问。
你哪来的钱?
战友借的。萧策顿了一下,一个很铁的兄弟。
李秀兰的眼圈红了。她抬手想摸儿子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在被子上擦了擦,像是嫌自己的手不干净。
萧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妈,你好好养病。其他的事,我来。
李秀兰的眼泪滑了下来,没出声,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
萧策在医院忙了一下午。
找主治医生签转院手续,联系省城那边的医院,预约床位,交押金。
五十万到账的时候,收费窗口那个白天态度恶劣的收费员看到缴费金额,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遍,最后堆起笑脸:萧先生,手续我这边马上办。
萧策没看她。
办完一切,天已经黑透了。
他走出医院大门,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是在村卫生所顺来的,皱巴巴的。
火光一闪,烟雾散开。
他还没抽完这根烟,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萧……萧哥!是我,赵德彪!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急又慌,还带着发抖的尾音。
萧策眯了一下眼:
查到了!你妹妹……萧念,关在镇东头废弃的粮站仓库里!金爷手底下有个叫王麻子的人看着,七八个人轮班守!
萧策的烟停在嘴边,没动。
你怎么查到的?
我……我有个小弟在金爷手底下跑腿,我拿钱砸他,他才说的。赵德彪语速飞快,像生怕萧策不信,萧哥,我不敢骗你,我骗你我全家——
还有呢?
赵德彪顿了一下,声音更慌了。
有……有一个事。我那个小弟说,金爷已经联系好了下家,后天晚上就把人转走。不光你妹妹,仓库里还有好几个女孩,一起走。
萧策握住手机的手收紧了。
后天晚上?
对!后天晚上十点,会有一辆面包车来接人。赵德彪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萧哥,我能查到的就这么多了,你千万别——
萧策按掉了电话。
他把烟在台阶上摁灭,站起来。
后天晚上。
也就是说,他只有不到两天的时间。
两天之后,妹妹就会被装上面包车,从这个镇上消失。到那时候,茫茫人海,就是他翻遍整个中国,也未必找得回来。
萧策摸了一下腰间。
断刀的刀柄冰凉,贴着他的皮肤。
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藏在云后面,忽明忽暗。
两天。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