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根

一叶青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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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装傻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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摔下来的第三天,陈根依旧蹲在老槐树下喝粥。

碗还是那个粗瓷碗,喝粥的声音还是呼噜呼噜的,嘴角还是沾着米汤。王婶在旁边择菜,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叹口气,又低头继续择。

“根娃,你脑袋还疼不?”

陈根抬起头,眨巴眨巴眼:“不疼。根娃脑袋硬。”

他说着,还拿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脑门,发出“咚咚”两声闷响,然后冲王婶咧嘴一笑。

王婶被他逗乐了,拿菜叶子扔他:“行了行了,别敲了,本来就傻,再敲更傻。”

陈根嘿嘿笑着,低头继续喝粥。

他喝得很专心,一口一口的,像在干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但他的余光,早就扫过了村口走过来的那两个人。

村长周德厚,和周虎。

两个人一前一后,从村东头走过来。周德厚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走一步响一声。周虎跟在后面,缩着肩膀,眼神躲躲闪闪的,像一条夹着尾巴的狗。

陈根把碗里的粥喝得见了底,然后伸出舌头去舔碗沿。

舔得仔仔细细,认认真真。

“陈根。”

周德厚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陈根舔碗的动作停住了,他仰起头,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像刚认出来似的,咧开嘴:“村长叔!”

周德厚五十出头,生了一张方正的脸,浓眉阔口,年轻时候应该算周正。但眼下垂着两个大眼袋,嘴角往下撇,把那张脸弄得像一块发酵过头的面团。

他低头看着陈根,脸上挂着笑,笑意却没到眼睛里。

“听说你前天从树上摔下来了?摔到哪儿了?让叔看看。”

他说着,弯下腰,伸手去摸陈根的后脑勺。

陈根没躲。

他乖乖地把脑袋低下来,让周德厚的手落在他的后脑勺上。

那只手很凉。

指腹上有厚厚的茧子,和一种洗不掉的烟草味。

“这儿。”陈根指着自己的后脑勺,“摔了个包。好大一个。王婶给我抹了菜油,现在小了。”

周德厚的手在他脑袋上摸了一圈,确实摸到一块微微凸起的地方。他按了按,陈根“嘶”了一声,缩了一下脖子。

“疼!”

“疼就对了。”周德厚收回手,直起腰,“以后别爬那么高的树了,听见没有?”

陈根用力点头:“不爬了。虎哥喊我也不爬了。虎哥喊有蛇,根娃就掉下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委屈里带着点憨,憨里带着点告状的意思,完全是一个傻子在跟大人诉苦。

但周虎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我没喊!”周虎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他自己没踩稳掉下来的,跟我没关系!”

陈根歪着头看他,表情困惑极了:“虎哥喊了呀。虎哥喊‘陈根你后面有条蛇’,喊得可大声了。根娃回头一看,没有蛇。然后就掉下来了。”

他说得磕磕绊绊,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村口已经围过来几个闲人,听到这话,看向周虎的眼神就变了。

周德厚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

他很快恢复了那副慈眉善目的样子,伸手拍了拍陈根的肩膀:“行了,人没事就好。周虎也是一片好心,怕你被蛇咬了。”

“哦。”陈根乖乖地点头,“那虎哥是好人。”

他说“好人”两个字的时候,咧嘴笑了一下。

笑容纯真得没有一丝杂质。

周虎被他这一笑弄得浑身不自在,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周德厚又说了几句“好好养着”之类的场面话,然后转身走了。周虎紧跟在他后面,走出去老远才敢回头看了一眼。

陈根还在那儿舔碗。

舔得专注极了。

周虎收回目光,低声说:“叔,那傻子是不是……”

“闭嘴。”周德厚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回去说。”

两个人转过巷口,消失在陈根的视野里。

陈根把碗放下了。

他舔得很干净,碗底亮得能照见人脸。

王婶接过碗,嘴里念叨着“摔了一跤倒是会过日子了,舔得比洗的还干净”,端着碗回了院子。

陈根蹲在老槐树下,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划拉的是几条歪歪扭扭的道道,像是小孩子随手画的。

但如果有人蹲在他对面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些道道连起来,是两个字。

“虎”和“村长”。

他用树枝把两个字圈在一起,然后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然后他把地上的痕迹用脚蹭掉了。

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慢悠悠地往村后走。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左边的路通向后山。右边的路通向张翠花家。

他往右边拐了。

张翠花正在院子里晾衣裳。

她站在晾衣绳前,踮着脚,把一件水蓝色的布衫往绳子上搭。腰身拉出一道柔软的弧线,袖口挽到小臂以上,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

陈根推开院门的时候,她正好把衣裳搭上去,听见门响,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张翠花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来干什么?”

她的语气硬邦邦的,但耳朵尖已经开始泛红了。

陈根站在院门口,两只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她:“来看姐。”

“看我干什么?我有什么好看的?”

她转过身继续晾衣裳,动作比刚才快了不少,一件接一件地往绳子上搭,像是在跟谁较劲。

陈根走进院子,在她身后站定。

近到她的后背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

“姐。”

“嗯。”

“你晾的衣裳,好看。”

张翠花的手顿了一下。

“傻子,衣裳有什么好看不好看的。”

“姐晾的衣裳就好看。”陈根说,语气认真得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真理,“比别人的都好看。”

张翠花终于忍不住回过头来。

她看着他那张英俊却天真的脸,看着他认真到近乎执拗的眼神,心里那种又酸又软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你脑袋还疼不疼?”她问。

“不疼了。”陈根摇头,然后又补了一句,“看见姐就不疼了。”

张翠花被他这句话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骂他“傻子”,但那个词含在嘴里,怎么都吐不出去。

最后她叹了口气,走到屋门口的水缸边,舀了一瓢水,递给他:“喝口水。天热。”

陈根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流过下巴,流过喉结,流进衣领里。

张翠花的视线跟着那道水痕往下走。

喉结。锁骨。被水打湿的衣领下面,若隐若现的胸膛。

她猛地移开目光。

“喝完就回去吧。我要做饭了。”

“我给姐烧火。”陈根把水瓢一放,径直往灶房走,“根娃会烧火。王婶家的火都是根娃烧的。”

他走得快,张翠花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钻进灶房里了。

等她跟进去的时候,陈根已经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往灶膛里添了一把干草,拿火石“咔咔”地打火。

他打火的姿势很笨,火石拿反了,打了半天都没打出火星来。

张翠花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

“拿来。”

她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火石,蹲在他旁边,三两下就打着了火。干草“呼”地烧起来,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两张脸。

“看着,要这么打。”她把火石在他面前晃了晃,“学会了没有?”

陈根没看火石。

他在看她。

火光在她的脸上跳。她的睫毛在光里变成了金色,一颤一颤的。她的嘴唇微微张着,被火光映得很红。

“姐。”

“嗯?”

“你真好看。”

张翠花的手一抖,火石差点掉进灶膛里。

“你能不能别老说这句话?”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为啥?”

“因为……”她咬了咬嘴唇,“因为你说得我心里乱。”

陈根歪着头,表情困惑:“啥叫心里乱?”

张翠花没有回答。

她把火石塞回他手里,站起来,转身去淘米。她的动作很急,米从指缝里漏出去好几粒,掉在水盆外面。

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烧着。

陈根坐在小板凳上,往灶膛里添柴。一根一根的,不急不慢。

他的目光落在灶台边的一个小瓷瓶上。

那是一个装盐的瓶子,粗瓷的,没什么特别。但他的视线停了一瞬。

因为那个瓶子下面,压着一角发黄的纸。

纸的边缘露出了几个模糊的字。

“虎与……”

剩下的被压在瓶子下面,看不见。

陈根把一根柴塞进灶膛,灶膛里的火光跳了一下,照得他的眼睛亮了一瞬。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添柴。

像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夜深了。

月亮爬上来,把村子照得一片银白。

陈根从王婶家的柴房里翻出来,光着脚,踩在凉丝丝的土路上。他的步子变了。不再是白天那种拖拖沓沓的走法,而是轻盈、无声,像一只夜行的猫。

丹田里的气流转着,把五感放大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程度。

他能听见三十步外老鼠打洞的声音,能闻见夜风里周德厚家飘出来的酒味。

老宅在村子最西边。

他父母留下的宅子。

现在住的是周德厚的大儿子周勇。

陈根蹲在老宅后面的土墙上,等了片刻。宅子里没有灯光,没有声响。周勇昨天去了镇上,要三天后才回来。

他无声地翻过墙,落在院子里。

月光把院子照得很亮。石磨,水缸,墙角那棵枣树——枣树比他记忆中粗了一圈。他站在枣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堂屋。

堂屋里的摆设和记忆中完全不同了。他父母的痕迹被抹得干干净净,换上了别人家的东西。

他在堂屋里站了片刻,然后走进西屋。

西屋是他爹娘从前住的那一间。

现在是空的。堆着几袋粮食和农具,墙角结着蛛网。

陈根蹲下来,手贴着墙根,一寸一寸地摸过去。

丹田里的气顺着指尖渗出来,探入墙缝深处。

青囊子的传承里,有一门叫“听脉”的功夫,原本是用来探查病人体内的病灶的。但用在别的地方,一样好使。

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块土坯的接缝处。

这里。

他抽出腰间的薄铁片——那是他从柴房里顺来的——插入墙缝,轻轻一撬。土坯松动了一点。他把手伸进去,在墙洞深处摸到了一个东西。

一卷纸。

很薄的一卷,被塞得很深,边缘已经泛黄发脆。

他把纸卷抽出来,就着从窗户漏进来的月光,展开。

纸被撕掉了一大半,只剩下一角,巴掌大小。

上面的字是用血写的,年月太久,已经变成了暗褐色。字迹潦草凌乱,写字的人显然是在极度的仓促和恐惧中落笔的。

但残存的几个字,足够清晰。

“……虎与村长……害我……”

后面还有半个字,只留下一竖一横,看不出是什么。

陈根看着这几个字。

月光照在血书上,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跪在那个墙缝前,一动不动。

他想起那个雨夜。

想起他娘把他推出门的时候,手上的温度。想起他爹被人按住时,喊出的最后一句话。那句话他当时没听清,现在想起来,喊的是——

“根娃快跑。”

他那时候只有六岁的智力,听不懂。他只记得他跑了,跑进雨里,跑出村子,在山里躲了一夜。第二天回来的时候,宅子已经烧塌了半面墙。村里人说他爹娘是被塌下来的房梁砸死的。

他信了。

因为他傻。

陈根慢慢地把血书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襟里。

然后他把那块松动的土坯重新塞回去,用手指把缝隙抹平,抹得和原来一模一样。

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愤怒的火焰,而是一种更深、更冷的东西。像地底深处那些不见天日的火脉,沉默地烧着,烧了百年千年。

他走出堂屋,站在院子里。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爹,娘。”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根娃不傻了。”

“根娃会让他们还。”

夜风吹过枣树,叶子沙沙响,像是在回应他。

第二天一早,张翠花推开门,发现门槛上放着一把野花。

和上次一样,蔫蔫的,皱巴巴的,有几朵还掉了瓣。

花下面压着一片树叶子,叶子上用指甲划拉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给姐。”

她弯腰把花捡起来,捏在手里,站在门口往村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老槐树下,陈根正蹲在那儿喝粥。

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似的,他抬起头,冲她咧嘴一笑。

隔着老远,那口白牙都看得清清楚楚。

张翠花把花拿进屋,插在窗台上的粗瓷碗里。

碗里装着清水。

花浮在水面上,转着圈。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捂住了脸。

“疯了。”她对着指缝说,“张翠花,你是真的疯了。”

而村口的老槐树下,陈根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递给王婶。

然后他歪过头,看向周德厚家的方向。

眼神里那层懵懂天真的壳子下面,有东西在缓缓转动。

不急。

一个一个来。

他收回目光,冲着王婶咧嘴笑:“婶,今儿吃啥?”

“吃吃吃,就知道吃。”王婶笑骂着,把碗收走了。

陈根蹲在树下,拿起一根树枝,又开始在地上划拉。

这回划拉的是一只鸟。

一只从灰烬里飞出来的鸟。

画完,他用脚蹭掉,站起来,慢悠悠地往村里走去。

傻子陈根的一天,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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