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南岸,泥滩。
冷风夹着冰粒子乱砸。
一千多名伤兵躺在泥水里,连个避风的窝棚都没有。
满滩都是压不住的咳嗽声,还有伤口化脓的恶臭。
算盘蹲在一块湿石头旁,两手沾满黄褐色的脓血。
石头上躺着老炮。
右腿膝盖往下空荡荡的,绑腿布早已结成黑硬的血壳。
老炮浑身滚烫,嘴唇干裂,闭着眼直说胡话。
“开炮……炸死这帮狗娘养的……”
算盘解开破棉袄,撕下一条还算干净的里衬。
他把布条凑进黄河水里涮了涮,拧干,敷到老炮额头上。
“老炮,你撑住。到了南岸就安全了,我去给你找大夫。”
算盘刚站起,眼前便是一黑。
右腿的枪伤扯着神经疼。
他拄起半截工兵锹,正要往难民营挪,几辆烧汽油的卡车轰鸣着开来。
轮胎碾过烂泥,停在芦苇荡外。
车门推开,几十名穿戴整齐的国军士兵跳下车。
他们穿着崭新的棉军装,手里端着中正式步枪。
带头的是个国军少校军需官。
少校脚蹬牛皮长靴,踩着泥水走到伤兵堆前。
他掏出一块白手帕捂住口鼻,眉头拧成了疙瘩。
“长官!”
算盘眼睛一亮,拖着伤腿迎上去。
“长官,你们带军医没?带药没?我们这儿有重伤员,发高烧,急需消炎药!”
少校瞥了算盘一眼,视线在他那身分不清颜色的破军装上停了两秒,往后退了半步。
“躲远点!这身皮可是长官部刚发的,染了你们身上的死人味儿,我回去怎么复命?”
算盘停住脚,攥住工兵锹木柄的手又紧了紧。
军需官放下手帕,清了清嗓子,拉长声音喊话。
“二战区长官部有令!听闻贵部在北岸阻击日寇,劳苦功高,特命我部前来慰问!”
他挥了挥手。
身后的国军士兵从卡车上搬下两个木箱,重重砸在泥地里。
箱盖被撬开,里面是几十包劣质磺胺粉,还有两筐发霉的地瓜干。
算盘盯着那些药,喉结滚了一下。
这种药再差,也能给老炮续命。
他刚伸手,一只牛皮靴便踩在木箱边缘。
军需官用脚尖碾了碾箱角,拖长声音。
“弟兄们打鬼子辛苦,长官部特批了药。不过嘛……我听说,你们在山上弄死了个鬼子大佐?”
算盘把手收了回来。
“长官问这个干啥?”
“少废话。”
军需官越过算盘,望向坐在泥滩中央的林烽。
林烽低着头,正擦拭那把缴获的南部十四式手枪。
腰间,那把井上大佐的将官指挥刀格外扎眼。
刀鞘镶金,刀柄上刻着樱花纹。
军需官的视线粘在刀上。
这把刀送到重庆,少说能换两根金条,再添一个连长的实缺。
他大步走到林烽面前,一脚踢飞地上那把断成两截的三八大盖。
“你就是林烽?”
军需官上下打量着他。
“长官部体恤你们。这几包消炎药,换你腰上那把刀。再说,你们这群残兵也没弹药了。把编制交出来,我做主,收编你们进后勤营,赏你们一口饭吃。”
泥滩四周没了声。
左明扶着石头站起,脸色铁青。
警卫排剩下的十几个战士抓起步枪,推弹上膛。
“咔嚓!咔嚓!”
枪栓声接连响起,十几根刺刀对准军需官。
军需官吃了一惊,脸皮抽了抽。
他挥手示意,身后的几十名国军士兵也端起步枪,枪口迎了上来。
“怎么?想造反?”
军需官盯着林烽。
“你们的底细我清楚。整个团打得只剩这点人,枪里连一颗子弹都没有,拿什么跟我横?”
林烽没抬头,手里的破布仍擦着枪身。
“滚。”
军需官被这一个字顶得脸皮发紧,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枪口抵住林烽脑门。
“给脸不要脸!老子今天就是把你们全突突了,报个伤重不治,长官部也不会查!刀交出来,人归我管!”
“别开枪!长官,别开枪!”
算盘拖着伤腿扑上去,抱住军需官的皮靴,连连磕头。
泥水溅了他满脸。
“长官,刀是师长的,不能给。我给你钱!我这有大洋!”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那颗带血的红木算盘珠,又把几块从日军尸体上搜来的怀表塞到军需官脚边。
“这都是好东西!你给我几包消炎药,就几包!我兄弟的腿快烂穿了,他发着高烧,没药真挺不过去!长官,我给你磕头!”
算盘用力撞着额头。
“砰!砰!”
额头破开,血混着泥水流下来。
军需官一脚踢开怀表,甩开算盘的手。
“拿一堆破烂糊弄谁?老子只要那把刀!”
他用枪管戳了戳林烽的太阳穴。
“我数三声。一!”
警卫排的战士眼眶红了。
几个新兵端着空枪,咬牙往前冲。
林烽停下擦枪的动作,抬起头。
他伸手抓住算盘后衣领,把人从烂泥里提起来,推到身后。
“师长……”
算盘满脸血泥,哭得身子发抖。
林烽没看他,左手向下压了压。
警卫排的战士硬生生停住脚,咬住牙,把枪口压低。
林烽右手垂在腿边,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裤缝处敲了两下。
人群后方,特战队长张劲松抬了抬眼。
他没出声,带着猴子等几名特战队员退进身后的芦苇荡。
太原城,日军第一军司令部。
“砰!”
一套青花瓷茶具摔成碎片,滚烫的茶水溅在木地板上,白气往上冒。
筱冢义男站在华北作战地图前,脸涨得发紫,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
“井上联队,全军覆没?连联队旗都被炸毁了?”
参谋长低着头,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嗨!根据中条山守军的汇报,三十六师团动用了重炮联队,仍没拿下凤凰岭。敌军掩护十五万支那百姓渡河,最后还用火炮击中了井上大佐的指挥所。”
“八嘎!”
筱冢义男拔出指挥刀,一刀劈在办公桌上。
实木桌面裂开一道深口。
“一个联队,被一群连子弹都没有的土八路打光了!这是大日本皇军的奇耻大辱!”
他走到地图前,刀尖抵住黄河风陵渡口,沿着晋南平原一路划上去,停在太行山脉。
“他们想回太行山重建兵工厂?做梦!”
筱冢义男转过身,眼底爬满血丝。
“传我的命令!调驻晋南的两个独立混成旅团,向黄河北岸收缩!沿途渡口、公路、桥梁,全部设封锁线!”
参谋长抬头应声。
“我要把黄河北岸变成铁桶!一粒粮食,一块废铁,都不准流进太行山!发现这支残军,就地格杀,不接受投降!”
“嗨!”
参谋长立正顿首,转身跑出司令部。
筱冢义男收起指挥刀,仍盯着地图上的太行山。
“林烽,我要让你带着残兵,活活饿死在平原上!”
黄河南岸,泥滩。
冷风还在刮。
军需官的枪口顶在林烽头上,他扬着下巴。
“二!”
林烽抬眼看他。
那双熬红的眼睛里没有怒火,只剩下看死人的平静。
“你要这把刀。”
军需官哼了一声。
“算你识相。解下来!”
林烽站起身,低头看向腰间的将官刀,手指搭上牛皮武装带卡扣。
“咔哒。”
卡扣弹开。
他解下指挥刀,握在手中。
算盘急得跺脚,不顾额头流血,抓住林烽的胳膊。
“师长!不能给!那是大憨和老炮拿命换回来的!这是咱们师的魂啊!”
林烽甩开他的手,抬眼看向军需官。
“三包消炎药,不够。”
军需官愣了愣,仰头笑出声。
他收起手枪,插回枪套。
“行!看在你们打鬼子卖力的份上,我再加两箱白面。这总行了吧?”
林烽扯了扯嘴角,握住刀柄,将指挥刀递过去。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