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发绿色信号弹悬在天边。
绿光落下来,凤凰岭一片惨白。
寒风卷过阵地,一千一百七十三人站在泥水里,半晌没人动弹。
算盘手里的工兵锹落进泥水。
他双膝一软,跪了下去,两手捂着脸,肩膀抖个不停。
哭声压在喉咙里,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左明背靠沙袋,身子一点点滑到地上。
他望着南边,嘴唇哆嗦半天,终于喊了出来。
“过河了!十五万老百姓,全过河了!”
“熬过来了……”
“俺们没给中国人丢脸!”
坑道里,战壕边,浑身是血的汉子抱成一团。
有人仰头大笑。
那个没了左臂的新兵咬着半截断刀,跪在泥水里,一个头接一个头往下磕。
七天七夜。
这七天,是拿人命填出来的。
林烽没笑,也没哭。
他卸下三八大盖上的刺刀,插回腰间,走到背着老炮的警卫员身边,伸手按住老炮的颈侧。
脉还在跳。
“活着。”
警卫员红着眼点头。
林烽朝山下望去。
井上已经被炸死,日军步兵还在退。
可山下仍有两千多人,那三十六门一百五十毫米重炮也没哑火。
只要日军重新推上来一个军官,凤凰岭照样守不住。
“都给老子站起来!”
沙哑的吼声传遍阵地。
哭声停了。
残兵们扶着战壕,拉着身边的弟兄,一个接一个撑起身子。
“百姓安全了,咱们也该活命了。”
林烽走到左明跟前,伸手把他拽起来。
“电台还能不能用?”
“能!”
左明抹掉嘴角的血,“电池还剩最后一点。”
“留在坑道里,改成定时发送。”
林烽指了指塌掉半边的防炮洞。
“用明码发报,只发四个字,决死坚守。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左明咧开嘴。
“鬼子听见明码,只会当咱们还守在山上。天亮之前,他们未必敢往上爬。”
“多拖一刻,咱们就多一分活路。”
“交给我。”
左明转身冲到通讯兵遗体旁,抱起那部沾满泥土的电台,钻进坑道。
“来个人,给我照着!”
一名警卫员划亮火柴。
左明拆开电台外壳,理出里面的电线,又从怀里掏出缴获的怀表。
“表蒙砸了。”
警卫员用刀柄磕碎表蒙。
左明将一根电线绑在分针上,另一根卡在十二点的位置。
分针每转一圈,两根线便碰上一次,接通发报键。
他把电台调到明码频道,用石块压住按键,又伏在机器旁听了片刻。
“成了!”
左明从坑道里钻出来。
“每隔一个钟头发一次。照这个间隔,电池还能撑一天。”
林烽点了下头,转向算盘。
“全团还剩多少手榴弹?”
“我找找。”
算盘翻遍衣兜,又拖着伤腿去几个战士身上摸索,最后把四颗香瓜手雷摆在冻土上。
“四颗。全团的家底都在这儿了。”
“够用。”
林烽抓起手雷。
“算盘,你带路。左明,把人组织起来。重伤员绑在背上,轻伤员互相架着走。”
他朝山下看了一眼。
“嘴都闭严实。谁敢弄出动静,把鬼子引过来,老子先收拾谁!”
“听见没有?”
左明扭头喝道,“能走的扶不能走的,伤员先撤!”
“听见了!”
算盘捡起工兵锹,拿它当拐棍,拖着伤腿往后山走。
一千一百七十三人排成一列。
没人开口,连咳嗽都压在嗓子里。
警卫员背着昏迷的老炮,夹在队伍中间。
林烽留在最后。
他拿着四颗手雷,守在下山的必经之路上。
崖壁两边伸出几块岩石,正好卡住那条窄道。
匕首插进石缝,冻土被一点点抠开。
“团长,我留下帮你。”
一名警卫员停住脚。
“用不着。跟上队伍。”
“可你一个人……”
“少废话,走!”
警卫员咬了咬牙,转身追了上去。
林烽把手雷塞进挖好的小坑,抽出细线,一头拴住保险销,另一头横过小道,绑在对面的树根上。
四颗手雷,布成四道连环诡雷。
追兵踏上这条路,脚一碰线,保险销就会脱开。
山道窄,崖壁陡,四颗雷足够掀翻前面一片人。
埋好最后一根细线,林烽站直身子,回头看了一眼凤凰岭。
满山黑灰。
泥水里横着断枪,也横着没能撤走的弟兄。
大憨、赵大胆,还有一千九百多个人,都留在了这座山上。
林烽抹掉脸上的血,转身钻进夜色。
山路又陡又滑,队伍走不快。
“搭把手!”
“把他胳膊架我肩上!”
“别停,后面的人跟紧!”
有人摔倒,身边的人便伸手去拉。
实在走不动的,两个架一个,三个抬一个,拖也得往前拖。
伤口渗出的血顺着裤腿滴落,在雪地上拉出一道暗红色的长线。
两个小时后,黄河的水声压过了风声。
算盘走在最前面,用工兵锹拨开枯芦苇。
宽阔的河面上,桌面大的浮冰互相撞击,砰砰作响。
北岸河滩已经空了。
先前挤在这里的十五万军民,一个也没留下。
泥滩边,十几排木筏拴在木桩上,随着水浪上下起伏。
算盘一头扑进芦苇荡,嗓子劈了叉。
“筏子!总部给咱留筏子了!”
“真有筏子?”
“有!都在岸边!”
残兵们脚下快了几分,互相架着冲向河滩。
左明一边跑,一边指挥。
“伤员先上!能划水的站两边!”
“老炮放中间,别碰他的断腿!”
“木筏别挤在一块,顺着水往下排!”
警卫员解开绑在身上的绳索。
几个人托住老炮,把他抬上中间那张木筏,再用绳子固定住腰身,免得被浪颠进河里。
“轻点!他还有气!”
“断腿垫高些,别让伤口沾水!”
林烽走到岸边,望着奔涌的黄河。
算盘撑着竹篙站在筏子边。
“团长,就等你了!”
林烽抬脚刚要上筏,耳朵忽然捕捉到远处传来的动静。
风向变了。
风里夹着密集的震动,既不像炮声,也不像河水。
“哒哒哒……”
是马蹄。
“别喊,都听!”
林烽转过身,望向北面的荒野。
地平线上冒出几十道手电光,光柱随着马背上下跳动,正朝渡口扑来。
左明也听见了。
“鬼子骑兵追上来了!”
井上死后,山下日军乱了两个小时。
等联队参谋重新收拢部队,派敢死队摸上凤凰岭,山上早已空无一人,只剩那部定时发报的电台,还在往外发送“决死坚守”。
发现受骗后,联队参谋调来外围的骑兵中队,让他们沿着雪地上的血迹追击。
日军步兵还在凤凰岭上清理诡雷,骑兵已经追到了黄河滩。
“别挤!全上筏子!”
林烽拔出腰间刺刀,朝河面一指。
“推下水!快!”
残兵们跳进黄河,合力推动木筏。
河水漫过膝盖,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这张筏子动了!”
“竹篙撑住河底,往深水走!”
“伤员趴下,别抬头!”
木筏一张接一张离岸,在急流里剧烈起伏。
“杀给给!”
上百匹战马冲出黑暗,马蹄踏得泥浆四溅。
骑兵后方,两辆边三轮摩托车颠簸着冲向河滩。
边车上各架着一挺九二式重机枪。
日军机枪手推弹入膛。
“咔嚓!”
两挺机枪压低枪口,对准刚刚离岸的木筏。
木筏离岸还不到十米。
河水虽急,筏子上挤满了伤兵,速度根本提不起来。
“趴下!”
林烽放声大吼。
“哒哒哒!!!”
两挺九二式吐出火舌。
子弹擦着水面扫来,黄河上接连窜起水柱。
“噗嗤!”
一名战士胸口溅血,身子一歪,栽进滚滚河水。
“抓住他!”
旁边的战士探手去捞,只摸到一片带血的衣角。
木屑横飞,筏子被打出一排弹孔。
鬼子的战马也冲进了渡口浅水,马刀映着河面寒光,离最后几张木筏只剩几十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