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黑风沟。
风雪停了。
修械所外的空地上,十口行军大铁锅一字排开。
“劈啪!”
锅底柴火烧得极旺,翻滚着大块的野猪肉、白菜和粉条。
浓郁的肉香混着酱油味,顺着冷风飘出去二里地,馋得站岗的哨兵直咽口水。
算盘系着个破围裙,一手攥着大铁勺,一手死死抱着账本。
他看着旁边堆成小山的空牛肉罐头盒,心疼得直哆嗦。
“败家啊!不过日子啦!”
算盘搅和着大锅,眼泪都快下来了,“整整一百盒日本极品牛肉罐头!全倒锅里了!这得换多少发复装子弹啊!”
大憨顶着个被炸膛熏黑的秃脑门,端着个脸盆大小的粗瓷碗,硬生生挤到锅前。
“算盘!别抠搜了!营长发话今天敞开吃!”
大憨吞了口唾沫,把碗往前一怼,“给俺多来肉!少打粉条!”
算盘翻了个白眼,铁勺在锅里一捞。
手腕极其熟练地一抖,两块肥厚的猪肉准确无误地掉回锅里,只剩满满一勺白菜粉条,精准扣进大憨碗里。
“你个铁公鸡!”
大憨急了,伸手就要抢勺子。
“起开!”
算盘一脚踹过去,“肉得先紧着周老和孙师傅吃!他俩现在是咱绝命营的祖宗!”
林烽端着个搪瓷缸子,大步走到空地中央。
缸子里,装的是缴获的日本清酒。
他走到周明远和孙铁锤面前。
孙铁锤换了身干净的灰军装,站得笔直,那双粗大的手洗了又洗,指甲缝里却依旧嵌着洗不掉的机油。
林烽端平缸子,目光扫过全场九百号弟兄:“这第一杯酒,绝命营敬二位。没你们,太行山里的机器就是一堆废铁。”
说罢,他仰起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滚入喉咙,林烽猛地一抹嘴角,声音如洪钟炸响:“吃饱喝足!今晚,兵工厂开炉试车!”
“好!!!”
九百名战士齐声怒吼,声浪震落了树枝上的残雪。
……
深夜,兵工厂车间。
窗户被黑布蒙死。
车间正中央,两层楼高的两千吨冲压机犹如一尊钢铁巨兽,静静蛰伏。
林烽、左明、大憨、老炮、算盘死死盯着机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周明远死死攥着图纸,深吸了一口气:“合闸!”
“咔哒!”
赵铁柱猛地推上总电闸。
“轰隆隆隆——!!!”
十二台大功率柴油发电机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刺鼻的柴油尾气瞬间弥漫,六盏大功率探照灯将厂房照得亮如白昼。
“嗡——”
庞大的主液压缸发出低沉的轰鸣,连带着众人脚下的地皮都在震颤。
“上料!”
孙铁锤嘶吼。
两名工兵抬着一块标准厚度的高纯度黄铜板,小心翼翼塞进模具下方。
孙铁锤死死盯着对位线,双手握住粗大的液压操纵杆,眼珠子充血:“给老子下!”
操纵杆一压到底!
“哐当——!!!”
一声极其恐怖的金属撞击声炸响!
两千吨的恐怖重压,毫无保留地砸在黄铜板上。
大憨被震得头皮发麻,心脏跟着猛地一缩。
“嘶啦——”
液压锤抬起,一股白色的蒸汽从模具中狂喷而出。
孙铁锤戴上石棉手套,用铁钳从模具里夹出一个东西,“当啷”一声扔在铁桌上。
全场的目光,瞬间死死钉在桌上。
那是一枚黄澄澄的、带着极高温度的金属壳。
长度、弧度、尾部的底火孔,完美无缺。
这是一枚标准的82毫米迫击炮弹外壳!
车间里死一般寂静,只剩发电机的轰鸣。
老炮站在最前面。
他死死盯着那枚炮弹壳,双眼瞬间赤红,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拉破的风箱。
他一步步挪过去。
“老炮!刚出炉的,烫!”
赵铁柱刚想拦。
老炮一把推开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一把死死抓住了那枚刚出炉的炮弹壳!
“哧——!!!”
皮肉接触高温金属的声音响起,一股焦糊味瞬间散开。
老炮的手心瞬间被烫起一排水泡!
但他没松手,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死死把那枚滚烫的炮弹壳抱在怀里,不顾一切地贴在了自己满是胡茬的脸上。
“炮弹……咱们自己的炮弹……”
老炮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眼泪夺眶而出,混着脸上的汗水,滴在滚烫的黄铜弹壳上,瞬间蒸发成白气。
“营长……”
老炮猛地转过头。
这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都没流过一滴泪的铁汉,“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死抱着炮弹壳嚎啕大哭。
“老子再也不用数着炮弹打仗了!再也不用看着弟兄们拿肉身去堵鬼子的重机枪了!咱们有炮弹了啊!”
凄厉的哭喊,撕裂了车间的轰鸣,直击灵魂。
大憨红了眼圈,狠狠抹了把脸。
算盘死死咬着嘴唇,账本被捏得变了形。
林烽大步走过去,一把将老炮提了起来。
他看着老炮烫烂的手心,眼神冷硬,声音却透着滚烫的血性:“哭个屁!好日子在后头!”
林烽转过身,拔出腰间的m1911手枪,“啪”地一声重重拍在铁桌上。
“我宣布,太行独立支队兵工厂,今天正式成立!”
林烽目光如炬:“孙副总工!向全营汇报产能!”
孙铁锤挺直腰板,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报告营长!只要黄铜和火药不断,兵工厂日产复装子弹——三万发!82毫米迫击炮弹——两百发!无缝枪管——五十根!”
死寂。
极度震撼下的死寂。
“啪嗒。”
大憨手里的破瓷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嘴唇直哆嗦:“三……三万发?这得打到猴年马月去?把俺机枪管打红了也打不完啊!”
“嘶——!”
算盘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直抽气。
一向视财如命的他,破天荒地没有心疼大洋,反而死死抱着账本,咧开嘴像个傻子一样狂笑起来。
“算盘,收起你那点出息!”
林烽拔出军刺,狠狠扎在桌面上,“五天之内,全营换装新枪管!主战步兵基数弹药提到一百发!机枪连,不限量!”
整个车间彻底沸腾了!
日产三万发,这意味着他们再也不是朝不保夕的流寇,而是能跟日军正面硬撼的钢铁雄师!
就在所有人狂欢之际,林烽却突然转身,大步走到墙边的军事地图前。
他没有笑,目光死死盯着地图上“黑水矿区”到“太行山”的那条虚线。
“营长,咋了?”
左明察觉到了林烽身上突然腾起的冷意。
“机器动静太大了,这烟囱里的白烟,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林烽抓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太行山外围重重画了个叉,“香月清夫丢了这么大的重器,他手底下那些属狗的特种嗅觉,绝不会等到明天再闻味儿。”
此话一出,大憨和算盘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大憨!”
林烽猛地转身。
“在!”
“去领第一批无缝枪管和复装子弹。明天天一亮,带机枪连去后山打靶。给老子敞开了打,动静搞得越大越好!”
大憨愣了:“营长,这不是给鬼子报信吗?”
“对,就是要打草惊蛇。我想看看,咱们这周围,到底有没有藏着脏东西。”
林烽眼神冷厉,大拇指“咔哒”一声拨开手枪保险,子弹上膛的声音在车间里清脆作响。
“老左,通知张劲松,今晚外围暗哨全部换成双岗,口令半小时一换。谁要是敢在这时候摸咱们的命根子,我让他有来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