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沉重的管钳带着凄厉的风声，再次朝着大憨的脑门狠狠砸下。
大憨本以为对方就是个干瘦的普通老头，压根没放在眼里，大大咧咧地举起手里的捷克式轻机枪横在身前一挡。
“铛——！！”
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爆鸣在仓库里炸响。
大憨只觉得双臂猛地一麻，虎口差点被震裂！
连带着头上的日军钢盔，都被管钳砸偏的余威擦中，“嗡”的一声歪到了后脑勺上。
“哎哟俺的亲娘！”
大憨被这股怪力震得倒退了两步，眼冒金星，气急败坏地一把扶正钢盔，破口大骂：“你个老登！吃生铁长大的吧？！力气比俺这机枪手还大！”
中年人一击没中，也是气喘吁吁。
他虎口已经震出了血，但依然双手死死握着那把大号管钳，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拼死挡在那台两千吨冲压机的底座前。
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大憨身上的日军呢子大衣，眼神中没有丝毫恐惧，只有刻骨铭心的仇恨。
“来啊！你们这帮穿狗皮的汉奸！”
中年人嘶哑地咆哮着，挥舞着管钳：“老子在隆城兵工厂干了半辈子！这机器是老子看着运进来的！今天你们想把它拉去给小鬼子造炮弹，除非从老子的尸体上跨过去！”
大憨揉着发麻的胳膊，气乐了，端起枪就要吓唬他：“你个老疯子！俺们好心救你，你把俺当鬼子劈？信不信俺……”
“大憨，把枪放下。”
林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营长，这老小子手黑着呢，差点给俺开了瓢！”
大憨委屈地嘀咕了一句，但还是乖乖把枪口垂了下去。
林烽大步走上前。
他一把扯下头上戴着的日军钢盔，随手扔在地上。
“当啷！”
紧接着，林烽解开日军呢子大衣的扣子，露出了里面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军装，以及左臂上那块绣着“八路”两个字的臂章。
中年人愣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块臂章，原本疯狂的眼神出现了一丝错愕，但随即又被浓浓的警惕取代。
“少他娘的给老子演戏！”
中年人冷笑一声，依然死死握着管钳：“太行山里的土八路，连汉阳造都配不齐，能有清一色的冲锋枪？能用炸药把鬼子的沙袋阵地平了？”
他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你们肯定是阎老西的人！想黑吃黑抢机器，又怕落个破坏抗战的骂名，故意穿八路的衣服来糊弄鬼！”
林烽没有生气，眼底反而闪过一抹激赏。
能在日军眼皮子底下，把这台德国原装冲压机护在废弃仓库里三年，甚至敢拿管钳跟全副武装的军队拼命，这绝对不是个普通工人。
“赵铁柱。”
林烽打了个手势。
赵铁柱立刻上前，掏出牛皮绳，准备强行把人绑了先带走。
“等等。”
林烽伸手拦住他。
接着探入贴身的口袋，摸出了那张周明远临行前塞给他的、画满坐标和参数的设备图纸。
林烽把图纸缓缓展开，递到中年人面前。
“看看这个。”
中年人警惕地瞥了一眼。
可就是这一眼，他的眼珠子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那是一张手绘的机械图纸。
“这……这是主轴承液压传动的倒角图？”
中年人像着了魔一样，手里的管钳微微下垂，嘴里不可思议地嘟囔着，“齿轮咬合间隙……对，就是这个参数！还有这主缸壁厚……”
他的视线顺着图纸疯狂往下扫，最终，死死盯住了右下角一行极其潦草的字迹——
“公差零点二毫米，绝不可退让。”
中年人浑身猛地一颤。
“当啷！”
那把被他视作性命的大号管钳，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地上。
他哆嗦着伸出满是黑油和老茧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捧住那张图纸。
眼泪，瞬间冲刷开他脸上的煤灰，留下两道清晰的白印。
“这字迹……这倔脾气……”
中年人的嘴唇剧烈哆嗦着，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图纸面前，嚎啕大哭。
“是周厂长！是周明远厂长啊！”
他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声音嘶哑而悲恸。
“老厂长还没死……他还没死！他派人来接机器了！”
林烽蹲下身，看着眼前这个崩溃的汉子，声音放缓：“周老现在是太行独立支队，兵工厂的总工程师。他让我来带这台机器回家。你，叫什么名字？”
中年人猛地抬起头，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黑油，挺直了腰板。
“隆城兵工厂，八级钳工，机床维修总管，孙铁锤！”
林烽嘴角猛地勾起一抹狂喜。
李铁情报里说的那个“隆城兵工厂内线同志”，绝对就是他！
周明远懂设计、懂统筹，但他毕竟年纪大了。
太行兵工厂现在最缺的，就是这种能在第一线实操、力气大、懂维修、能带徒弟的顶尖技术骨干！
这简直是老天爷白送的一个技术大佬！
“好！孙铁锤同志，从现在起，你归队了！”
林烽一把将他从地上拉起来，转身看向那台庞大的冲压机，语气瞬间变得冷厉果断：“时间不多了。外围的枪声随时会停，鬼子的机动部队马上就会反应过来。赵铁柱！”
“在！”
“带工兵排，立刻动手拆卸机器！捡最核心的部件拆，化整为零，让弟兄们扛出去！”
“是！”
赵铁柱一挥手，十几个工兵立刻掏出扳手和撬棍，冲向那台两千吨冲压机。
“住手！都给老子住手！”
孙铁锤突然像疯了一样，一把推开赵铁柱，死死挡在机器前面。
赵铁柱急了：“老孙，你干啥？外头鬼子随时包过来，不拆散了咱们怎么带走？”
孙铁锤红着眼，指着那台两层楼高的钢铁巨兽，声音都在发抖。
“拆？你们拿什么拆？拿扳手？拿撬棍？”
孙铁锤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吼道：“这台冲压机，是德国舒勒厂的原装货！光是底座那块铸钢，就重达三吨半！主液压缸，重一吨八！就算你们把它全拆成零件，最轻的一个齿轮也有三百斤！”
他指着赵铁柱手里的麻绳，冷笑连连。
“靠人扛？靠骡马拉？你们就是把全营九百号人都填进来，也绝对搬不动这块底座分毫！”
仓库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大憨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块黑漆漆的底座，倒吸了一口冷气：“三吨半……俺滴个乖乖，这得十头牛才拉得动吧？”
赵铁柱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营长，这……这咋整？咱们没带起重机，也没带重卡啊！”
林烽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抬起左腕，看了一眼怀表。
秒针“滴答滴答”地跳动着。
东侧火车站方向，李铁游击队的佯攻枪声，已经开始变得稀疏。
“还剩三分钟。”
林烽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李铁的游击队快顶不住了。
一旦鬼子的机动中队发现火车站是佯攻，立刻就会调转枪口，把整个后山死死堵住。
“孙铁锤。”
林烽猛地抬头，目光如刀锋般盯着他，“矿区里，哪里有能拉动三吨半底座的重卡？哪里有起重机？”
孙铁锤被林烽那吃人般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指向东侧。
“两里外，东侧火车站！那里停着五辆鬼子的九四式六轮重卡，还有一台铺在铁轨上的蒸汽起重机！只有那玩意儿，才能把机器装上车！”
此话一出。
整个仓库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东侧火车站。
正是目前鬼子重兵集结、探照灯死死封锁、李铁正在拼命佯攻吸引火力的地方！
大憨头皮一阵发麻：“营长，那可是鬼子的大本营啊！咱们就这几十号人……”
“咔哒！”
林烽没有废话，直接将汤普森冲锋枪的弹匣退下，看了一眼里面黄澄澄的子弹，重新用力拍回枪膛。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异常刺耳。
林烽抬起头，眼底燃烧着令人胆寒的疯狂与狂热。
“老子说过，今天来黑水矿区，不是来偷的。”
林烽一把抓起地上那顶日军钢盔，狠狠扣在脑袋上。
“没有车，咱们就去鬼子手里抢！”
林烽猛地转过身，手中的冲锋枪直指东侧火车站的方向，声如洪钟，响彻整个仓库。
“赵铁柱，带工兵排原地构筑防线，死守仓库！”
“大憨，张劲松！”
“到！”
两人齐声怒吼。
“带上特战队，检查弹药！”
林烽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跟老子去火车站，抢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