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寨后山地窖。
一股浓烈的防锈油脂味混杂着地底的霉味扑面而来。
昏暗的马灯光芒下,四门被油布包裹的庞然大物静静地蛰伏在阴影中。
“唰!”
老炮一把扯下最前面一门火炮的桐油布。
黄澄澄的铜制铭牌,粗壮有力的炮管,以及那泛着幽冷金属光泽的驻锄,瞬间暴露在空气中。
老炮整个人像疯了一样扑了上去,直接趴在冰冷的炮管上。
“吧唧!”
他一口亲在零下十几度的青铜炮门上,嘴唇瞬间被冻得死死粘住。
他竟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硬生生往后一扯,撕下一层带血的皮。
连疼都顾不上,老炮那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正往外冒着饿狼般的绿光。
“营长,打两炮!就让俺打两炮!”
老炮连嘴角的血迹和哈喇子都顾不上擦,死死抱着高低机的摇把,声音激动得直打颤,“这可是七十五毫米的口径!辽造十三式!一炮下去,鬼子的钢筋水泥炮楼直接上天!”
“砰!”
算盘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老炮的屁股上。
“滚犊子!口水都滴在炮栓上了!”
算盘心疼地用袖子擦了擦炮管,随后把腰间的算盘珠子拨得“劈啪”作响,“四门炮,一共就两百发炮弹!打一发少一发!你当这是过年放的二踢脚?败家玩意儿!”
骂完老炮,算盘掏出那本油乎乎的账本,蘸着唾沫翻到新的一页,清了清嗓子,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八度。
“入账!”
“辽造十三式七十五毫米山炮,四门!炮弹两百发!”
“奉天兵工厂原装车床、铣床、水压机,各一台!”
念完这串数据,算盘脸上那点冻出来的横肉全都挤成了一团,笑得像朵盛开的野菊花。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黑风寨大当家周铁山。
“周大当家,你们黑风寨还有啥家底,全报上来。咱们现在是一个锅里抡勺子,得盘盘底。”
周铁山站在一旁,搓了搓粗糙的大手,那张有着刀疤的老脸难得地一红。
“没啥了。”
周铁山指着地窖外那群正在雪地里换装的土匪,叹了口气,“三百二十六个弟兄。枪有一百五十条老汉阳造,八十条辽造步枪,子弹不到三千发。剩下的……全是大刀片子和红缨枪。”
算盘翻了个白眼。
“穷得尿血。”
算盘毫不留情地嘟囔了一句。
“你个瘪犊子说啥!”
跟在后面的黑风寨二当家钻山豹顿时瞪起眼睛,手习惯性地摸向腰间的王八盒子。
在东北当了这么多年土匪,还没人敢这么撅他的面子。
“哗啦!”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骤然响起。
大憨猛地拉开捷克式轻机枪的枪栓。
在这滴水成冰的地窖里,他竟光着膀子,一身横肉随着呼吸直哆嗦。
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了钻山豹的胸口上。
“咋地?想比划比划?”
大憨咧开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钻山豹看着大憨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几十个端着汤普森冲锋枪的特战队员,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硬生生把手从枪套上挪开,缩了缩脖子,没敢吱声。
林烽没有理会手底下的斗嘴。
他深知,这群骄兵悍将必须得有头猛虎压着。
他转身,大步走向地窖深处。
周明远正带着几个老专家,拿着破布,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车床上的防锈油。
老头的手抖得厉害,像是在抚摸自己失散多年的孩子。
“周总工。”
林烽开口,声音低沉。
“林营长。”
周明远直起腰,推了推用胶布缠着的眼镜框,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机器没坏!全是大帅当年留下的好东西。只要有钢材,有煤,通上电,这几台机器马上就能转起来。造枪管、复装子弹、甚至造迫击炮,全都不在话下!”
“好。”
林烽重重点头。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般扫过全场。
“传我命令!”
“从今天起,黑风寨后山划为最高级别军事禁区!大憨,你带一个加强排,十二个时辰死守这几台机器。”
林烽的声音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铁血,“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敢靠近地窖半步,不管是谁,格杀勿论!”
“是!”
大憨猛地立正,脚跟重重一磕,震得地窖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安排完火种,林烽转头看向周铁山。
“周大当家。”
林烽掏出半包缴获的樱花牌香烟,抽出一根扔给周铁山,“枪有了,炮有了。拿鬼子祭旗,你带路。”
……
半小时后,聚义厅内。
劣质烟草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
一张泛黄的太行山脉军事地图,被几把军刺死死钉在虎皮交椅前的八仙桌上。
周铁山猛吸了一口烟,粗壮的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正太铁路沿线的一个黑点上。
“苍亭镇。”
周铁山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正太线上最大的一个中转站。鬼子占了晋中后,把这里变成了一个煤炭和军需物资的集散地。”
林烽双手撑在桌面上,低头死死盯着地图上的等高线。
“驻军多少?”
“一个满编的日军步兵中队,两百多号鬼子。外加三百号伪军保安团。”
周铁山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这帮畜生,把十里八乡的壮丁全抓去挖煤了。镇子里囤了大量的粮食和过冬物资,富得流油!”
林烽抬起头,眼神冷静得可怕。
“工事呢?”
“难啃。”
周铁山皱起眉头,面露难色,“镇子南北各有两个炮楼,是鬼子用钢筋水泥浇筑的,别说老汉阳造,就是九二式重机枪打上去,也只能留个白印。火车站里面还有沙袋掩体和交叉火力网。硬冲的话,咱们这点人填进去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林烽笑了。
他没有看周铁山,而是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早就急得抓耳挠腮的老炮。
“老炮。”
“到!”
老炮猛地挺直腰板,像一根标枪般立在原地。
“给你二十发炮弹。”
林烽竖起两根手指,目光灼灼,“能不能把苍亭镇的四个王八壳子,给我掀了?”
老炮的眼睛瞬间充血,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营长,用不了二十发!”
老炮把胸脯拍得震天响,“一门炮三发试射,十二发炮弹!俺要是掀不翻鬼子的炮楼,你把俺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好!”
林烽收起笑容,一把拔出腰间那把从日军大佐手里缴获的南部十四式手枪,重重地拍在八仙桌上。
“传我的命令!”
“太行独立支队,全军集合!”
……
黄昏时分,风雪停歇。
太行山的寒风如刀子般刮过黑风寨外的空地。
九百多名战士列队完毕,鸦雀无声。
站在左侧的,是三百多名原黑风寨的土匪。
此刻,他们已经脱下了破烂的羊皮袄,全部换上了绝命营从昆山缴获来的日军呢子冬装。
虽然尺寸有些不合身,有的袖子长了,有的裤腿短了,但每个人手里都端着崭新的三八大盖或者捷克式轻机枪。
腰间挂着沉甸甸的牛皮弹匣盒,里面塞满了黄澄澄的子弹。
钻山豹摸着手里那杆连烤蓝都没掉的三八大盖,感受着枪身上冰冷的金属质感,哈喇子都快掉下来了。
“娘的……”
钻山豹咧着嘴,笑得像个傻子,“老子打了一辈子仗,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这他娘的才叫正规军啊!”
队伍最前方。
五十匹膘肥体壮的骡马,拉着四门辽造十三式山炮。
炮管上重新盖上了厚厚的桐油布,炮弹箱被整齐地码放在大车上。
“轰隆隆——”
两辆九四式轻型装甲车挂着低档,发动机发出沉闷而狂暴的轰鸣,履带碾压着积雪,喷吐出浓烈的尾气。
林烽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灰布军装,站在装甲车的车顶上。
他没有进行长篇大论的动员,只是拔出军刺,刀尖直指正太铁路的方向。
“出发!”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震天的口号。
九百人的队伍,如同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在太行山白雪皑皑的山脊上拉出一条长长的黑线。
绝命营的老兵在前面开路,黑风寨的土匪熟悉地形,在两侧警戒。
重炮居中,装甲车压阵。
林烽站在摇晃的装甲车上,迎着刺骨的寒风,目光深邃地望向苍亭镇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