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深处,火把插在墙缝里,昏暗的火光剧烈摇晃着。
原八十八师野战医院主刀军医李一刀蹲在林烽身边,打开那个缴获来的黑色木盒,从里面捏出一支玻璃瓶。
“磺胺。”
大憨二话不说,伸手撕开林烽左腿的裤管。
布料被扯碎,皮肉外翻,黄脓混着黑血缓流淌出来。
“没麻药。”
李一刀抽出手术刀,在火上燎了燎,抬眼看向大憨和算盘,“按住他。”
大憨和算盘一左一右,死压住林烽的肩膀和双腿,又把一块破毛巾塞进他嘴里。
李一刀手腕发力,冰冷的刀刃直接切开了大腿上那片化脓的腐肉。
“哧!”
粘稠的黑血瞬间涌了出来。
林烽脖子上的青筋根暴起,双眼猛地睁大,冷汗在眨眼间就浸透了身上的军装。
他死咬着嘴里的破毛巾,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从头到尾没有挣扎半分。
李一刀手腕翻转,刀尖一挑。
“叮!”
一枚带血的弹片落在生锈的铁盘里。
他将磺胺药粉尽数撒在伤口上,又将针管刺入静脉,最后用绷带死缠绕了几圈。
做完这一切,李一刀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看着昏睡过去的林烽。
“命硬。”
算盘松开按着林烽的手,抹了把脸上的汗,转身走到那堆缴获的物资前。
除了成堆的食品,还有三个长条形的墨绿色木箱格外扎眼。
“开箱。”
撬棍插入箱缝,用力一压。
“咔嚓!”
木板断裂,油纸被掀开,里面整齐码放着十支崭新的冲锋枪,旁边是满一箱黄澄澄的子弹。
“好东西。”
赵铁军走过来,拿起一支掂了掂,熟练地拉动枪栓。
“咔哒。”
一声脆响,闭锁干净利落。
“瑞士的SIG,花机关。”
赵铁军眯眼端详着,“鬼子海军陆战队的好东西,从上海登陆那帮孙子手里流出来的。射速快,后坐力小,巷子里近身打最狠。”
算盘一脚踢开另一个箱子,里面是两箱码得整齐的九七式手榴弹。
“二狗,把冲锋枪分了。手榴弹一人带六颗。汉阳造、杂牌枪全给老子扔了。”
算盘扯着嗓子下令。
防空洞里立刻响起一片拉动枪栓、装填弹匣的金属碰撞声。
德械师的老兵们摩挲着崭新的冲锋枪,眼睛都直了。
“老子打了三年仗,第一回用上这么阔绰的火力。”
一个老兵把三个备用弹匣一股脑塞进武装带,憨笑着。
算盘踢开最后一个箱子,里头是日军军用牛肉罐头、清酒,还有成条的樱花牌香烟。
“吃。”
算盘说。
篝火点燃,刺刀扎穿铁皮。
“噗!”
油脂和肉香一下子溢了出来。
大憨抓起一盒罐头,连肉带汤直接倒进嘴里,嚼了两下咽肚,抹了把嘴。
“肥。”
二狗捧着罐头,用手指小心地抠着里面的肉丝,舔了舔指尖。
“真甜。”
赵铁军接过算盘递来的清酒,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咂巴了一下嘴。
“好酒。”
德械师的老兵们围坐在火堆旁,一手拿着罐头,一手夹着烟,紧绷了十几个时辰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一个右脸带着刀疤的老兵嚼着肉,凑过来问算盘。
“你们连长,以前是干什么的?”
算盘吐出一口烟圈,慢悠悠道:“杀神。小鬼子在他眼里,就是会动的补给站。”
“今天那八百米外一枪。”
刀疤脸竖起大拇指,“我们师座的警卫营里,都挑不出这号神枪手。”
“这算啥。”
二狗忍不住插嘴,“我们连长说了,以后还要搞大炮,搞坦克,让鬼子也尝挨炸的滋味!”
刀疤脸笑了笑,没当真,只当是个半大孩子吹牛。
防空洞里飘着肉香和烟草味,咀嚼声和低语声混在一处,难得有了几分活气。
就在这时,林烽睁开了眼。
火光刺得他眯了眼,左腿传来一阵抽痛。
他撑着墙壁慢慢坐直,吐出嘴里那块毛巾。
“连长。”
算盘一个箭步过来,顺手把烟头摁灭。
“名册。”
林烽伸出手。
算盘伸手摸进贴身的内衣口袋,掏出那本表面结着黑色血痂的小册子,双手递了过去。
林烽拧开钢笔。
“念。”
算盘立正,挺直了腰板。
“一排长,陈大柱。”
林烽的笔尖落在纸上。
“划。”
一条黑线,穿过了陈大柱的名字。
“爆破手,田三。”
“划。”
“田三走的时候,肠子都流出来了。他自己塞回去,抱着炸药包扑了鬼子的装甲车。”
算盘的声音低了下去。
林烽的笔尖停顿了一秒,随后重划下。
“通讯员,小六子。”
“划。”
“小六子才十五岁。被鬼子一刺刀挑了。”
笔尖划得太用力,戳破了纸张。
防空洞里没有了任何杂音,只剩下算盘的声音和笔尖摩擦纸张的动静。
大憨不知何时停止了咀嚼,放下空罐头盒,深低着头。
他脚下的泥地里,悄无声息地多出了几块深色的水渍。
赵铁军缓缓站起身,他身后的德械师残兵们也跟着放下手里的东西,一个接一个起立,脱帽。
“绝命连原有编制,一百二十八人。”
算盘的声音发着抖,“现存,一十八人。汇报完毕。”
林烽合上名册,抬起眼,看向前方。
赵铁军大步上前,双脚并拢。
“啪!”
一个标准的军礼。
“原国民革命军第八十八师,二六四旅,五二八团三营一连连长,赵铁军。”
他目光直视林烽,一字一顿,“请求加入绝命连。”
他身后三十六名德械师老兵同时挺胸。
“啪!”
三十六个军礼齐刷举起。
“请求加入绝命连!”
林烽看着他们,翻开名册空白的一页。
“报名。”
“赵铁军。”
笔尖落下。
“张劲松。”
那个右脸带刀疤的老兵踏前一步,正是刚才夸林烽枪法的刀疤脸。
笔尖落下。
火光照在林烽的脸上,三十七个新名字,一个填进了名册。
急促的脚步声毫无预兆地传来。
一名侦察兵跌撞撞冲进防空洞,浑身是泥,头盔都跑丢了。
“鬼子把上面全围死了!”
他声音发颤。
“多少人?”
赵铁军上前一步。
“一个整编联队,十几辆装甲车。”
侦察兵胸口剧烈起伏,“通道口全堵上了,架重机枪,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大憨一把抓起身边的捷克式轻机枪,拉动枪栓。
“咔哒。”
“打。”
大憨说。
侦察兵却摇了摇头。
“他们没打算下来跟咱们打。他们在往洞口搬绿色的铁罐子,带防毒面具的工兵正在接管子。”
“毒气弹。”
赵铁军脸色骤变。
“芥子气。”
李一刀撑着墙站起来,声音干涩,“皮肤一沾就溃烂,吸进肺里,泡会一点溶解,人最后是被自己的血水活淹死的。撑死十分钟,里头的人,一个都活不下来。”
算盘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地下防空洞。
毒气。
无处可逃。
林烽合上名册,塞回怀里,抓起旁边的冲锋枪。
“检查防毒面具。”
他撑着墙站起身。
“我们没有。”
算盘攥紧了枪带。
林烽看向通道深处,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那就杀出去。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