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照灯的惨白光柱扫过断桥下方。
河滩上铺满了尸体。
灰色军服、土黄色军装混杂在一起,层层叠叠。
残缺的肢体卡在断裂的桥墩钢筋上。
苏州河水呈现出粘稠的暗黑色,浓烈的血腥味彻底压过了硝烟味。
算盘双腿一软,重重跪在泥水里。
他推了推破裂的眼镜,双手死死揪住头发。
“那是88师的弟兄,那是教导总队的人……”王长顺声音发颤,手里的步枪掉在地上,“全填在这了。桥断了,没路了。”
后方街道。
“汪汪汪!”
军犬的狂吠声穿透风雨。
日军的战术哨音此起彼伏,距离不足两百米。
对岸。
两挺九二式重机枪架在沙袋后方。
枪管散发着余热。
几十名日军步兵端着三八大盖,趴在战壕里,死死盯着水面。
林烽走到河岸边。
淤泥里趴着一具国军老兵的遗体。
老兵半截身子泡在水里,双腿被炸断。
他的双手保持着向前爬行的姿势,十根手指深深抠进坚硬的冻土,方向直指对岸的公共租界。
老兵腰间,用破布条拴着一个木头酒葫芦。
林烽蹲下身,解下酒葫芦。
拔开木塞,一股劣质烧酒的辛辣味飘出。
他仰起头,灌了一大口。
烈酒割开喉咙,顺着食道砸进胃里,烧起一团火。
林烽把酒葫芦重新塞紧,挂在自己的武装带上。
“老炮。”
林烽转身。
“在!”
老炮抱着掷弹筒跑过来。
“标尺调到极限,给我盯着对岸的机枪阵地。”
林烽脱下臃肿的棉衣,只留一件单衣,“大憨,机枪架在断桥墩上。王长顺,带一排就地寻找掩体,阻击后方追兵。”
大憨架好机枪,转头看着林烽的动作:“连长,你干啥?”
林烽扯下一盘粗麻绳。
一头拴在桥墩的粗钢筋上,打死结。
另一头缠在自己腰间,扣紧。
他拔出日军刺刀,咬在嘴里。
“泅渡,拉绳索。”
林烽走向水边。
“不行!”
王长顺猛地冲过来,一把攥住绳子,“你腿上有贯穿伤!这水温下去伤口就得烂!我是上士,我水性好,我来!”
林烽反手捏住王长顺的手腕,拇指压住穴位发力。
王长顺吃痛松手。
“我是连长。”
林烽盯着王长顺的眼睛,“执行命令。”
没有多余的废话。
林烽转过身,纵身跃入苏州河。
“噗通。”
水花溅起。
水温接近零度。
入水的瞬间,寒意直接切断了体表的温度感知。
心脏猛地收缩,肺里的空气被强行挤压出去。
林烽闭住气,双臂交替划水。
左腿的贯穿伤泡在满是泥沙和血水的河里。
剧痛顺着神经直冲大脑皮层。
他放弃了左腿打水,全靠双臂和右腿发力。
后方街道爆发出激烈的交火声。
“鬼子的尖兵摸上来了!打!”
王长顺大吼。
几十名残兵依托废墟同时开火。
充足的弹药泼水般扫向街道。
冲上来的日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丢下几具尸体迅速寻找掩体。
对岸的日军机枪手发现了水面的波澜。
“支那人下水了!射击!”
两挺九二式重机枪同时咆哮。
交叉火力网瞬间笼罩了林烽所在的区域。
7.7毫米口径的机枪弹撕开水面。
水柱在林烽周围密集炸开。
林烽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水下。
水下漆黑一片。
暗流涌动。
他睁开眼,强忍着河水刺痛眼球的不适。
前方漂浮着一具具尸体。
林烽挥动双臂,推开挡路的残躯。
他的手触碰到了冰冷的脸颊、残破的军装。
全是一具具突围失败的战友遗体。
腰间的麻绳吸饱了水,重量剧增。
水流不断冲击着他的身体,试图将他往下游拖拽。
岸上,大憨的歪把子机枪对着对岸疯狂扫射。
老炮的掷弹筒发出沉闷的轰鸣。
“咚!”
榴弹在对岸沙袋前方十米处炸开。
泥土飞溅,干扰了日军机枪手的视线。
江心位置。
林烽的动作慢了下来。
肺部的氧气耗尽,二氧化碳的堆积让大脑产生强烈的眩晕感。
左小腿肌肉突然缩成硬块。
抽筋了。
身体失去平衡,开始下沉。
黑暗的水底,水压挤压着胸腔。
腰间的酒葫芦飘了起来。
木头材质让它在水中具有浮力。
酒葫芦的绳子绷紧,向上拽着林烽的武装带。
胸口贴身口袋里的《绝命连花名册》,隔着油纸贴上了他的皮肤。
一百一十九道红杠。
连长张大川临死前把他压在身下的重量。
岸上那个手指抠进泥土的老兵。
火种还没过河。
林烽猛地睁开眼,眼底满是血丝。
他上下牙齿用力一合,狠狠咬破舌尖。
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刺痛强行唤醒了濒临崩溃的神经。
他抽出嘴里咬着的刺刀,用刀柄狠狠砸向左腿抽筋的部位。
“咚!”
肌肉受到重击,痉挛短暂缓解。
林烽双臂青筋暴起,在水下划出一道道白色的水流。
他硬生生拖着几百斤重的湿麻绳,带着一身伤口,冲破了江心的暗流区。
距离对岸还有十米。
五米。
三米。
手掌触碰到了坚硬的冻土和烂泥。
林烽手脚并用,从浅水区爬出。
刺骨的寒风吹在湿透的单衣上。
他整个人都在冒着白气。
左腿的血水顺着裤管往下流,在烂泥里晕开。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河水,解下腰间的麻绳。
前方两米处,有一根废弃的粗铁轨半埋在土里。
林烽扑过去,将麻绳绕过铁轨,双手翻飞,快速打下三个死结。
然后用力拽了两下。
绳索绷直。
通道建立。
他刚准备转身拉拽绳索,给对岸发信号。
“嗡——”
对岸日军阵地的后方,一盏备用的探照灯突然通电。
惨白的光柱刺破黑暗,精准地锁定了趴在铁轨旁的林烽。
距离日军沙袋掩体,三十米。
掩体后,十几名日军步兵同时拉动枪栓。
黑洞洞的枪口,全部对准了光柱中心的那个湿漉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