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塌陷的屋顶砸进厂房，在满地泥泞中砸出一个个水坑。
林烽咽下最后一口牛肉，随手将空铁皮罐头扔在脚边。
他站起身，拔出腰间的刺刀，冷厉的目光扫过空旷的印染厂。
“算盘，去左边废料堆，找铁钉。越生锈越好。”
林烽下达第一个指令。
算盘推了推碎掉一半的眼镜，愣在原地：“连长，外面鬼子重机枪都架上了，咱找铁钉干啥？补门啊？”
“让你找就去找。”
林烽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大憨一把将算盘从地上拽起来，粗声粗气道：“连长咋说咱咋做。俺干啥？”
“去右边角落，把那半桶废机油滚过来。”
林烽转身走向大门后方。
外面，日军的军靴声已经将厂房完全包围。
探照灯惨白的光柱透过窗户的破洞扫进来，将墙壁上的阴影快速切割。
算盘弯着腰，在废料堆里疯狂扒拉。
军需官的职业病让他对搜集物资有着天然的敏锐。
不到半分钟，他用破布兜着满满一兜生锈的铁钉跑了回来。
大憨也推着一个半人高的铁桶走过来，里面发出粘稠的晃动声。
林烽接过算盘手里的破布。
他拿起一颗日军九七式香瓜手雷，左手攥死弹体，右手食指勾住保险销的圆环。
猛地一扯。
“叮！”
保险销拔出。
算盘吓得倒吸一口凉气，一屁股瘫在泥水里，连滚带爬往后缩：“连长！炸了炸了！”
“闭嘴，击针没松。”
林烽连眼皮都没抬。
他的双手犹如精密的机械，捡起一根生锈的细铁丝穿过拉环，打上死结。
另一头，死死勒进顶住大门的废弃染缸边缘。
手雷被悬空固定在离地五十公分的位置——标准的小腿绊发高度。
紧接着，林烽抓起那把生锈的铁钉，用破布紧紧包裹住手雷弹体，再用铁丝在外围死死缠绕数圈。
“大憨，倒废机油，铺满门后三米。”
林烽下令。
黑褐色的废机油缓缓流出，在青石板上铺开一层粘稠的油膜。
刺鼻的工业机油味瞬间掩盖了空气中的血腥气。
算盘看着那个简陋却透着死亡气息的装置，头皮一阵发麻。
他打了一辈子烂仗，见过的长官不是喊口号就是带头跑，从没见过把杀人算计得这么精密的指挥官。
这根本不是在打仗，这是在布置一台高效的绞肉机。
林烽没有停下。
他拿着剩下的两颗手雷，快步走到厂房中段的必经走廊上。
走廊两侧堆满了废弃的染料桶。
林烽将两颗手雷分别绑在两侧的木柱上，高度设定在胸口。
一条长铁丝横跨走廊，两端连接拉环，彻底隐入黑暗的阴影中。
连环绊发雷，布置完毕。
林烽退回主空间，用带血的刺刀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快速划出两道线。
“现在分派射击位置。”
林烽刀尖点在图纸左侧的一个大染缸后方，“大憨，你在这里。枪里几发子弹？”
“五发满的。”
大憨拉开枪栓看了一眼。
“记住你的射击扇区，只有门口这十五米。”
林烽刀尖一顿，眼神如狼，“只打站着的人。倒在地上哀嚎的，不许补枪，让他们给后面的鬼子当绊脚石。”
大憨重重点头，握着三八大盖的手心全是冷汗。
刀尖划向右侧的一堆废料后方。
“算盘，你在这个位置。”
林烽盯着算盘发抖的腿，“你没枪，你的任务是当我的眼睛。如果有鬼子从窗户翻进来，大声报方位。哪怕鬼子的刺刀捅到你鼻尖上，也给我死死趴在掩体后面别动！”
“连长，那你呢？”
算盘声音发干。
林烽没有回答。
他走到墙边，双手抓住一根垂落的生锈铁管。
小臂肌肉瞬间暴起，犹如一只无声的黑豹，三两下便翻上了二楼塌陷的钢制桁架，彻底融于黑暗之中。
厂房内再次陷入死寂。
大憨趴在染缸后，枪托死死抵住肩窝。
算盘缩在废料堆里，双手捂住耳朵，紧紧闭上眼睛。
厂房外，雨停了。
日军第三加强中队已经完成了战术展开。
黑田中佐站在一把黑色的雨伞下，目光阴鸷地盯着眼前这座破败的印染厂。
“中佐阁下，包围圈已成型，没有发现其他出口。”
一名大尉快步走来，低头汇报，“是否使用掷弹筒和九二式步兵炮进行火力覆盖？”
黑田推开雨伞，拔出武士刀，刀尖直指紧闭的铁皮大门。
“距离太近，开炮容易引起厂房全面坍塌，毁掉里面可能存在的物资和机密。”
黑田嘴角泛起一丝残忍的冷笑，“第一突击小队，上刺刀，换cqb阵型！突进去，把里面的老鼠给我抓出来！”
“嗨伊！”
十二名身材魁梧的日军精锐立刻上前。
没有任何大声喧哗，只有令人窒息的战术动作。
他们分成两列，紧贴着大门两侧的墙壁。
大尉的手猛地挥下。
“咚！”
两名突击队员同时出腿，军靴重重踹在生锈的铁皮大门上。
铁门剧烈震颤，却被门后的染缸死死顶住。
“有重物堵门！推！”
大尉低喝。
四五名日军上前，将枪背在身后，双臂抵住门板齐声发力。
“嘎吱——”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沉重的染缸被硬生生挤退了半米，两扇门板终于敞开了一条足够两人并排进入的缝隙。
一股浓烈的机油味和霉味扑面而来。
突击队员没有丝毫犹豫。
第一组两人端着刺刀，侧身、低头，极其专业地突入黑暗的厂房。
他们刚越过顶门的染缸，军靴踩在青石板上，紧接着，就踩上了那层粘稠的废机油。
前面的日军脚下一滑，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小腿绊上了一根紧绷的生锈铁丝。
“吧嗒。”
极其轻微的击针释放声，在死寂的厂房内响起。
二楼桁架的阴影里，林烽右眼死死贴着三八大盖的准星，食指，缓缓压下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