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先是一静,紧跟着“哄”地一声笑炸了。
“腿断了还能蹦这么高?”
“这腿脚,比我家小子跑得还利索!”
“好家伙,断腿的满地蹦跶,这不扯淡吗?”
宋大娘脸涨得紫红,嘴皮子哆嗦了两下,正要开口硬掰,里正先一步出了声。
李大夫上前捏了捏刘栓的小腿,哼了一声:“骨头结实得很,比牛犊子还硬朗。”
“宋家媳妇。”里正背着手,声音不高,却压得满院子静下来,“你还有什么话说?”
宋大娘眼珠子乱转,嘴皮子一翻,硬挤出一副委屈相:“里正叔!我、我也是被人骗了呀!镇上那个王大夫,是个庸医!他收了钱胡说八道,说我家侄子腿骨裂了,我这才急昏了头——”她说着往刘栓跟前一拽,“谁知道这死小子腿根本没事!我也是上了当啊!”
她说着就去拽刘栓:“走走走,栓子,咱们回家,回头我找那庸医算账去!”
宋大娘几个兄弟一看这架势,也赶紧把扁担往身后藏,跟着往后退。
“站住。”
里正手里那根枣木棍往地上一顿,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停住了脚。
宋大娘回头,脸上还强撑着笑:“里正叔,还有啥事?腿没断,就是一场误会,咱们这就——”
“误会?”里正看着她,“你带一帮外村人,拎着扁担堵到田家门口,张口就要十两银子,现在一句‘搞错了’就想走?”
宋大娘脸上的笑僵了僵:“那、那我也是被大夫骗了呀……”
“被大夫骗了,你就带人上门扬言要卸人家大门?”里正冷笑一声,“宋家媳妇,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他不再理她,转头看向田明礼和田明义:“老二、老三,这事你们是苦主,你们说,怎么办?”
田明礼被问得一愣。他老实了半辈子,头一回被里正点名拿主意,嘴张了张,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下意识看向田明义,田明义也皱着眉,显然心里也没个准数。
梦画从田明礼身后往前站了半步,仰起脸:“里正爷爷,这事我们自家人先商量一句,再回话行不行?”
里正瞥她一眼,心里有数这小丫头主意最多,微微颔首:“可以,你们商量。”
梦画一招手,田明礼、田明义、张氏、赵氏凑到院门边围成个小圈,梦琪、梦书也挤了过来。
赵氏眉头紧锁,心里又气又慌,压着嗓子开口:“你们看……这事咱们咋整?”
众人都没出声,转头看向梦画。
梦画往前站了小半步,声音清清楚楚:“要她们赔钱,赔十两银子。”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愣了。
张氏一惊,连忙摆手:“梦画,十两?这是不是太多了点?她家那光景,二两都未必凑得出来……”
赵氏也跟着点头,手攥得紧紧的:“是啊,十两……她家哪有?拿不出来,闹到最后还不是一场空。”
田明礼也皱起眉头:“咱们真要开口要,反倒像咱们仗势欺人、故意讹人了。”
田明义跟着叹了口气:“她家穷得叮当响,逼急了再耍起赖来,里正也不好办。”
梦书一直没吭声,这时轻声开口:“可咱们不要,她们就真当咱们好欺负了。昨天骗婚,今天讹人,明天还不定想出什么招来。只是——”她顿了顿,看向梦画,“十两确实高了些,万一她真拿不出,僵在那儿,里正也为难。”
“高?”梦琪“嗤”了一声,胳膊抱在胸前,眉毛一挑,“她讹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咱拿不拿得出?带一帮外村人抄着扁担堵到咱家门口,差一点就把大门给卸了——现在露馅了,想一句‘搞错了’拍拍屁股走人?难道只准她找咱讹十两,就不准咱们要她十两?”
梦画等梦琪说完,才不紧不慢开口:“爹、二伯、娘、二伯娘。我知道你们心软、老实,怕落人话柄,也清楚她家拿不出十两现银。”
众人闻言全都看向她。
梦画字字清晰,句句落地有声:“但咱们今天,必须咬死要这十两银子。”
“不是为了贪她的钱——”
“是为了立规矩!”
“以前咱们二房三房,就是太能忍、太和善、事事退让。老宅欺负咱们,外人也敢拿捏咱们,就是因为所有人都觉得——田家这几房老实、好欺负,受了委屈也只会息事宁人!”
她转头看向院外还僵在原地、满心侥幸的宋大娘一行人,语气冷了几分:“今天她们带着外村人、拎着扁担上门,先是编造亲事糟蹋姑娘名声,又伪造伤情讹诈十两。咱们若是轻飘飘一句算了、大事化小——明日,就会有张三李四、王五赵六,全都学着上门踩咱们一脚!人人都敢来讹咱们、欺负咱们、糟践咱们姐妹名声!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欺负田家,不用付出半点代价!”
一番话,说得屋檐下的田家人瞬间怔住。
田明义先回过神,一巴掌拍在膝盖上:“这丫头说得对!分家之后日子刚安稳,不能让人当成软柿子捏!”
张氏嘴唇动了动,没再反对,只攥着帕子点了点头。赵氏看了丈夫一眼,田明礼冲她微微颔首。
梦琪一扬下巴:“对!就得这么办!”
田明礼直起身,走到门口,冲里正拱了拱手:“里正叔,我们商量好了。”
里正颔首:“说吧。”
“宋大嫂昨天上门,说是给梦书、梦琪说亲,可她满嘴谎话,骗婚是真。今天又抬着门板来讹十两——两桩事并在一处,我们也不多要,十两银子,这事就此了结。”
里正听到“十两”,眉毛微微一动,看了田明礼一眼,又扫了扫他身后的梦画,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个数目,八成是那丫头的主意。不过他也没多说什么,只“嗯”了一声:“十两。宋家媳妇,你听见了?”
宋大娘一听,先是愣住,像没听清,随即嗓门尖起来:“十两?!你咋不去抢!”
她一手拍着大腿,一手指着田明礼,声音又急又委屈:“里正叔您听听!我家什么光景全村都知道,锅都快揭不开了,哪来的十两!别说十两,一两我都拿不出!田老三,你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啊!”
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往地上一蹲,拍着膝盖嚎:“我这条命你要不要?要你就拿去!反正活着也是被人欺负死,不如今天就死在这门口,省得受这份气!”
宋大娘蹲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撕心裂肺,摆明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模样。
“没钱!我一分钱都没有!你们就是故意欺压穷苦人!想讹我!”
围观村民看着她撒泼的模样,议论声再次四起。
有人心软劝道:“是啊里正,宋家确实穷,十两真拿不出来,要不减半算了?”
也有清醒的村民冷嗤:“刚才她自己张口十两讹人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过分?现在拿不出就装可怜,脸皮真厚!”
人声嘈杂里,梦画缓步从屋檐下走出来,小小身姿立在院中,平静看向撒泼的宋大娘。
她声音不高,却穿透所有杂音,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里:
“你没钱?”
宋大娘猛地抬头,泪眼婆娑、满脸狰狞:“就是没钱!有本事你们杀了我!”
“没钱可以。”
梦画语气平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硬。
“十两银子,是你自己开出来的价。你方才口口声声说刘栓腿断了,值十两赔偿。”
她抬眼,目光直直扫过慌慌张张站着的刘栓:“银子拿不出,那就按你说的规矩来。”
“你们不是说断腿值十两吗?”
“那你们随便留下一条腿,抵这十两银子。这事,一笔勾销。”
这话落地!
全场瞬间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瞳孔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