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嗡嗡作响,不少人悄悄往后退,被问到的人连连摆手。
“我刚来,没看见。”
“别问我,我不清楚。”
没人愿意站出来作证。
田明志摊着手,看向宋大娘:“宋大嫂,你瞧,没人亲眼瞧见。”
宋大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扫过一圈围观的人——没人站在她这边帮腔,还有人在偷笑。
她心里又急又恨。田老四一张嘴油滑得很,三两句就把她架在了难处。昨日说亲不成,回去被她老娘骂了半宿,今天再讨不到银子,老娘定然不会轻饶她!
她不再接田明志的话,往门槛上一坐,拍着大腿嚎起来,哭声里添了重重的委屈控诉:“老天爷啊,没天理啦!老田家打人反倒有理!我侄子腿都断成这样,他们还要仗势欺人!今天不赔个二两银子,我就吊死在这门口!”
她埋着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肝肠寸断,眼角却悄悄掀开一条缝,瞟着四周众人的神色。
听见旁边有人低声劝田家拿钱消灾,心里一喜,哭声更哀,句句都往旁人的心窝子钻:“我也不是存心为难谁!好好上门说门亲事,二话不说就动手打人,把孩子打成这样。没天理啊!”
不少人被她这一番哭诉说得动摇,七嘴八舌劝起来:
“哎哟,看着也实在可怜。”
“老三啊,要不多少给点银子打发了吧?破财消灾,这种缠人的泼妇,惹不起。”
“是啊,她娘家兄弟这么多,真闹起来往后不得永无宁日?花点钱息事宁人算了。”
赵氏被这话劝得心乱如麻,嘴唇哆嗦着,下意识看向田明礼。张氏站在一旁,也是左右为难,攥着帕子不知如何是好。梦琪气得浑身发颤,被梦书死死拉住,只能憋着一口气。
田明礼眉头拧得紧紧的,一时也拿不定主意。赔钱吧,明明是被讹;不赔,看她这架势,怕是不肯善罢甘休。
他这一犹豫,宋大娘看在眼里,心里顿时有了底。她哭声收了几分,眼角斜着田明礼,嘴角一点点翘起来,拍大腿的手也慢了下来——瞧这架势,田家这是要认怂了。
她索性从门槛上直起身,叉着腰,嗓门拔得老高:“我告诉你们,最少二两银子!赔我侄子养伤,还有我胳膊的伤!少一分都不行!”
话音刚落,她身旁的娘家大哥眉头一竖,一步跨上前,粗着嗓门直接打断:“二两?太少了!”
宋大娘一愣,扭头瞪她大哥,嘴角抽了抽,心里暗骂:你个憨货,二两银子先要到手再说,你倒好,张嘴就往上抬!
可当着满院子人的面,自家兄弟开了口,她要是往回缩,这戏就唱不下去了。宋大娘脑子转得快,立马顺着话头往上抬,一拍大腿接上:“对!二两是养伤钱!我侄子这腿万一落下残疾,那是一辈子的事!还有我这胳膊——”
她晃了晃吊着的左胳膊,嗓门又拔高一层:“我这胳膊也抬不起来了!加一块儿,最少十两!”
她大哥得了妹子接话,底气更足,瞪着眼大剌剌狮子大开口:“听见没?十两银子!少一个子儿,今天这事没完!”
宋大娘嘴上喊得凶,眼角却飞快地扫了一圈围观人群,心里打鼓:十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田家也不知道拿不拿的出来……她牙一咬,面上不露怯,叉着腰又补了一句:“十两!少一分我就在你们田家门口住下了!”
这话一出口,围观的人群先炸了。
“十两?这是要抢啊?”
“寻常人家一年到头才攒几个钱,张嘴就十两?”
“二两都够请好几个大夫了,十两……”
议论声嗡嗡的,可也有人小声嘀咕:“要真落下残疾,十两也不多吧……”
赵氏腿一软,险些没站住,张氏一把扶住她,自己脸也白了。梦琪气得牙咬得咯咯响,被梦书死死攥着手腕。
田明礼眉头拧得更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梦画这时已经挤到了田明礼身后。她个头矮,站在人堆里只露出半个脑袋,方才田明志和宋大娘斗嘴、村民议论、宋大娘加价到十两,她一字不落全听在耳里。她心里清楚得很——昨天宋大娘上门说亲被拒,赵氏和张氏把人打出去,动的是宋大娘和她那几个兄弟,刘栓根本没挨着。就凭她大姐和梦琪两个姑娘,能把一个半大小子的腿打断?笑话。这伤从头到尾就是假的,宋大娘敢喊十两,不过是看田家老实、想狠狠讹一笔。
她扯了扯田明礼的袖口。田明礼低头看她,她踮起脚,凑到田明理耳边低声说了两句。田明礼先是一怔,随即眉头松了些,朝她微微点了下头,转身就跑了出去。
梦画这才从田明礼身后走出来,站到院当间,仰着头,一脸认真:“十两银子是吧?行啊。”
满院子人齐刷刷看过去。
宋大娘先是一愣,紧跟着心里猛地一喜。她面上还挂着哭相,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行啊?田家这是认了?她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早听说二房三房分家后日子红火,十两银子,开口就应,连个磕巴都不打,早知道该多要五两!不过十两也不少了,先拿到手再说。
她立马收了哭腔,拍了拍衣襟上的灰,换上一副“好说好商量”的嘴脸:“还是这丫头懂事。行,十两银子拿来,今天这事就算了了。”
她大哥也松了肩膀,脸上凶相一收,跟着点头:“听见没,赶紧拿银子。”
梦画却没动,歪着头看宋大娘,一脸认真:“宋大娘,银子好说。不过给之前,咱们得把账算清楚——刘栓哥的腿到底断没断、断到什么份上,总得大夫说了算吧?咱们就请村里的李大夫过来,当场验伤。李大夫说腿真断了,十两银子我们家掏,一个子儿不少。”
她顿了一下,声音还是那么清亮,却多了点凉意:“可要是李大夫验完了,说腿没断……宋大娘,今儿个这事咱可就要好好说道说道了!”
这话一出,围观人群立刻安静下来,不少人纷纷点头。
“对,找李大夫瞧瞧,是真是假一验就知道。”
宋大娘脸色猛地一变,心里咯噔一下。她最害怕的就是验伤!刘栓好好的,哪有断腿一说。她哪里敢让大夫上手看,当即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尖声嚷嚷:
“不行!不能找李大夫!李大夫跟你们田家走得近,谁知道他会不会偏着你们,故意作假糊弄我们!”
这话一出口,周围嗡嗡的议论声立刻变了味。
有人皱起眉头:“这话就不对了,李大夫在村里看病一向公道,哪能随便偏袒谁?”
“若是心里没鬼,怎么不敢让大夫看一看?”
宋大娘被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问得脸上挂不住,回头朝她大哥使了个眼色。
她大哥会意,往前一蹿,一脚踩上院门口的石阶,指着田明礼的鼻子就骂:“少扯那些没用的!我儿子的腿就是你们家打的!验什么验?验完了你们不认账,我们找谁说理去?”
他回头朝身后几个兄弟一挥手:“都愣着干什么?今天不给银子,就把他们家院门给我卸了!”
宋大娘兄弟应声往前涌,有的撸袖子,有的抄起门板边上的扁担,摆出一副要动手的架势。
田明义往前一步,把梦画护在身后,脸色沉了下来。
身后跟着来的十几个建房帮工齐齐上前一步,汉子们身强力壮,往院里一站,黑压压一片,瞬间就把宋大娘这边几个人的气势压下去大半。
两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冲撞起来,围观村民吓得纷纷往后退开。
宋大娘心里也虚,她本想着借着人多吓唬田家拿钱,可真要是当众打起来,事情就彻底闹大了。她正犹豫着,就听见远处路口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都给我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