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把烧火棍往墙根一靠，拿袖子擦了把汗：“没啥大事儿，宋大娘来给梦书梦琪说亲，打发了。”
梦画的目光落在张氏和赵氏身上——张氏鬓角散了，衣襟歪在一边，袖口蹭了灰；赵氏头发也乱了，手背上还有一道红印子。她眉头一拧：“没吃亏吧？”
赵氏和张氏对视一眼，都没吭声，嘴角先绷不住了。张氏把散了的鬓角往耳后一抿，别过脸去，赵氏拿手背蹭了蹭鼻子，咳了一声：“没有。”
梦琪把扫帚往墙根一杵，下巴一扬：“吃亏？宋大娘差点没被扇成猪头，刘栓鞋跑掉一只没敢捡。我跟梦书都没怎么动手，主要是我娘跟二伯娘厉害。”
梦书端了盆水从灶房出来，往凳上一搁：“行了，都过来洗洗。”顿了顿，又补一句，“谁叫他嘴臭。”
梦画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笑了：“行啊你们，我不在家，你们自个儿把仗打完了，还打赢了。我白跑这一趟，回来连个动手的份儿都没有。”
张氏被她一说，脸上那点别扭散了，拿手肘轻轻拐了她一下：“去你的，还嫌没打上？”赵氏也笑了，摇头：“你这丫头，夸人都没个正形。”
正说着，院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田明礼走在前头，裤腿上全是泥点，鞋帮子上还沾着半块干土疙瘩，一看就是走得急。田明义跟在后头，喘得厉害，额头上全是汗，褂子前襟被汗洇湿了一大片，手里还攥着那把没来得及放下的瓦刀。
俩人一进院，谁都没先开口。
田明礼的目光先在院里扫了一圈——笸箩翻了，麻绳散了一地，墙根倒着根烧火棍，赵氏手背上有一道红印子，张氏鬓角散了，眼圈红着。他眉头拧了一下，脚步没停，先走到赵氏跟前，低头看了看她的手背：“谁打的？”
赵氏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没人打我，我自己扇宋大娘的时候蹭的。”
田明礼盯着她看了两秒，见她不像撒谎，才把眉头松开，没再问。他弯腰把地上的烧火棍捡起来，靠回墙根，动作不快，像是在压着什么。
田明义没往赵氏那边走。他站在院门口，喘匀了气，目光越过半个院子，落在张氏身上。
张氏本来正拿袖子抹脸，一抬眼看见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喉咙里堵得一个字都出不来，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田明义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没事吧？”
他不问还好，一问张氏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拿袖子捂着脸，声音闷在里头：“她骂我……骂我没儿子……说老天爷不给我儿子……”
田明义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
他攥着瓦刀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一声，瓦刀掉在地上。他没去捡，就那么直挺挺地站了两秒，忽然往地上一蹲，双手抱住脑袋，手肘撑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梦琪站在旁边，眼圈早就红了，这会儿看她爹蹲在地上缩成一团，她娘捂着脸哭，一股火“腾”地就窜上来了。
“哭！哭有什么用！”她声音都劈了，眼泪跟着往下掉，“人家骂到脸上来了，你们就知道哭！就知道蹲着！”
张氏被她一吼，愣住了，捂着脸的手放下来。
梦琪一边抹眼泪一边骂：“我早说了我招赘，我养你们，你们嘴上应着，心里是不是还觉得丢人？是不是还觉得没儿子抬不起头？她宋大娘为什么敢这么骂？就是看准了你们自己都觉得没儿子矮一头！”
田明义蹲在地上，脑袋埋得更低了。
“我告诉你们，”梦琪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声音发颤，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我田梦琪就是招赘，就是给田家顶门立户。谁再拿没儿子说事，我撕了她的嘴！你们要是自己先怂了，那就别怪人家骑到脖子上拉屎！”
院里静得吓人。
梦书走过去，轻轻拽了拽梦琪的袖子。梦琪一甩手：“别拉我！”
可这一甩，她自己那口气也跟着散了。她嘴还抿着，眼圈通红，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肩膀开始抖。梦书没再说话，又伸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这回梦琪没甩开，脑袋一低，抵在梦书肩上，闷闷地哭起来，一声不出，就肩膀一抽一抽的。
梦书搂着她，轻轻拍她的背。
院里谁都没说话。张氏坐在凳子上，看着哭成一团的闺女，眼泪又下来了。田明义还蹲在地上，抬起头看看梦琪，又看看张氏，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
田明礼走过去，挨着田明义蹲下。没说话，从后腰摸出烟袋，抽了两口，递过去。
田明义没接，脑袋埋得更深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只被雨淋透的老狗。
田明礼自己又抽了一口，烟从鼻孔里慢慢冒出来，在两人之间散成一片灰白的雾。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二哥，起来。”
田明义没动，手指死死抠着膝盖上的泥点，指节泛白。
“蹲着也不是个事儿。”田明礼把烟袋收回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簌簌落在地上，“咱又没做错事，不用躲。”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院墙，望向新房那边刚垒起的高墙，声音压得更低：“再说了，咱家几个丫头，梦书稳当，梦琪泼辣，梦画能干——哪个拎出去，不比那些只会蹲在墙根晒太阳的混小子强？”
张氏抹了把脸，走过去，在田明义另一边蹲下来。她没急着说话，先把掉在地上的瓦刀捡起来，搁到墙根，又伸手把田明义膝盖上沾的泥点拍了拍。
“他爹。”
田明义没抬头。
张氏吸了吸鼻子：“老三说得在理。咱梦琪比那些混小子强。”她顿了顿，手在围裙上攥了一下，“她方才说的……招赘，我寻思着，行。咱就把梦琪留在家里，往后招个好的。”
田明义这才慢慢抬起头。他先看了看张氏，又越过她，看向梦书怀里的梦琪。
梦琪也从梦书肩上抬起头来，鼻子还红着，眼睛直直看着她爹。
田明义嘴唇动了动，嗓子哑得厉害：“……好。”
赵氏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先开了口：“行了行了，都别蹲着了。日头都到头顶了，天大的事也得先吃饭。”她拿手背蹭了蹭额角的汗，冲灶房那边抬了抬下巴，“梦书，把馒头拾掇拾掇。我去炒俩菜，咱对付一口。”
张氏站起来，腿还有点软，拿手撑了一下膝盖。梦琪也从梦书怀里直起身，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我把院子收拾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