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明志摸了摸下巴，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忽然一拍大腿：“贩牲口的……我还真认识几个！镇东头老赵家，常年从北边往回倒腾羊，牲口一路走一路拉，那粪撒得满地都是。他要是肯匀，倒是能弄点。不过嘛……”他拖长了调子，拿眼角瞟着梦画，“得去问问，人家未必乐意卖。”
梦画一听有门，脸上立马绽开笑，凑近半步：“四叔，我就知道您有本事！这事换旁人早摇头了，也就您面子大、路子野。您受累帮我跑一趟，钱的事您别操心，该多少是多少，我还能让四叔白忙活？”
田明志被她这一捧，嘴角压都压不住，故意拿腔拿调：“那可不，你四叔我在镇上混这么多年，白混的？”
梦画赶紧接话：“那哪能啊！四叔您这能耐，全镇找不出第二个。您看这样——粪肥拉回来，我另给您备一份脚步钱，比镇上短工的价还高。回头再给您拎两斤好酒，您就当我孝敬您的。”
田明志一听“脚步钱”仨字，腰杆“噌”地就直了，旱烟袋往腰里一别，拍着胸脯：“得嘞！就冲你这丫头会来事，四叔豁出去了！明儿一早就去，保准给你问出个眉目来！”
梦画笑得眉眼弯弯：“那就麻烦四叔了，我等您信儿。”
两人告辞出来，梦棋一路憋着笑，出了巷口才“噗嗤”一声乐出来：“你可真行，把四叔哄得找不着北了。”
梦画也笑，没接话，只加快了脚步。
田明志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摸出旱烟点上，美滋滋抽了两口，才慢悠悠往回走。烟锅子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映得他脸上全是得意。
进了院门，田老头还在院子里。锄头杵在墙根，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根旱烟，一口接一口地抽，眉头拧成个疙瘩，嘴抿得紧紧的。见田明志进来，他撩了下眼皮：“梦画找你啥事？”
田明志吐了口烟：“没啥大事，就是山谷那边粪不够使了，让我帮着打听打听镇上有没有门路。”
田老头哼了一声：那还不赶紧去？蹲这儿干啥。
田明志把烟袋往腰里一别，慢悠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爹，你以为镇上那门路是好找的？我不得先想想从哪儿下手？今儿先让我歇歇脚，明儿一早去。
说完他抬脚就往自己房里走，嘴里还哼起了小曲儿。
田老头猛地把烟袋往地上一磕，吼了一嗓子：你给我回来！
田明志脚步骤然停住，回过头，脸上笑嘻嘻的：爹，又咋了？我这腿都酸了，真走不动了。
田老头站起身，指着墙角那把锄头：少跟我贫嘴。去，把承宗他们都叫上，下地去。
田明志把烟袋往嘴里一叼，嬉皮笑脸地凑过去：得嘞，爹您消消气，我这就去叫。他顺手从田老头手里把烟袋接过来，您老歇着，我去喊那俩小子。
说完他转身就往东屋走，一边走一边扯着嗓子喊：承宗！承祖！别挺尸了，你爷让你们下地去！
西厢房的门一声开了，承祖探出个脑袋，头发还乱蓬蓬的：爹，这都啥时候了还下地？
里头传来承宗嘟囔的声音：刚躺下……
啥时候？日头还老高呢！田明志拍了拍门框，赶紧的，拿上家伙事儿。
他自己也拎了把锄头，扛在肩上，慢悠悠走出来。走到院门口，他停住脚，回过头，脸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笑：
爹，丑话我说前头，大哥那份我不管。
田老头脸一沉：你还敢说！
田明志把锄头往肩上一颠，笑得没个正形：我有啥不敢说的，老大一家在镇上吃香的喝辣的，地扔家里让我一个人伺候？没那道理。
田老头脸一沉：你大哥不在家，你不种谁种？
谁爱种谁种。田明志撇撇嘴，反正我不种。爹您要心疼大哥，您自己去。
说完他扛着锄头就往外走，承宗承祖也稀里糊涂跟了出来。田老头站在院里气得直跺脚，指着他背影骂：你个混账东西！
田明志头也不回，挥了挥手：爹，您消消气，我下地去了！
田老头站在院里气得直跺脚，低头看见脚上一只旧布鞋，抄起来就朝院门口砸过去：你个混账东西！
鞋子地一声摔在门槛上，田明志早走没影了。承宗承祖缩着脖子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
田老头弯腰把鞋捡回来，抖了抖上面的土，重新套脚上，一屁股坐回门槛上，烟袋重新点着，闷头抽了起来。
屋里门帘一掀，田老太太出来了。她刚才在里屋听得真真切切，这会儿出来，脸拉得老长，冲着院门口就骂开了：
一个一个的，都丧了良心！分出去了就甩手不管了，地里的活全扔给老的，自己倒躲清闲去了！
田老头闷头抽烟，没接茬。
“还有那个老四，给老三一家子跑腿倒是勤快，叫他下地倒推三阻四，老大在镇上教书那是光宗耀祖的事，他多干点怎么了？就他金贵？就他累？
田老头坐在门槛上，一声不吭，旱烟一口接一口，烟锅子里的烟丝烧得通红，他也不添。
老太太见他不接话，更来气：你倒是说句话呀！这地就荒着？秋后喝西北风去？
田老头猛地把烟袋往地上一磕：行了！
老太太嘴一撇，刚要接话，抬眼看见田老头那张脸沉得吓人，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声音一下子低了八度：……你跟我吼啥，我又没说错。
田老头没理她，闷头往烟袋里添烟丝，手指头有点抖。老太太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站在那儿搓了搓手，过了一会儿才小声嘟囔：地的事总得想个办法……
田老头地把火镰往地上一摔，站起身来。
老太太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田老头弯腰拎起墙根的锄头，黑着脸往院外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撂下一句：再叨叨，你也下地去。
老太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出了院门，才敢小声骂了一句：……冲我撒什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