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梦画就醒了。
窗纸上灰白灰白的,屋里还暗着,炕洞里昨夜封的余火早凉透了,被窝里只剩一点温乎气。今儿是寒食节,灶房没动静,连驴都没叫,爹和二伯怕是早就下地了。
她翻了个身,被窝里凉飕飕的,实在躺不住,索性披了衣裳起来。脚丫子往炕沿下一探,够着了鞋,趿拉着下了地,掀帘子出去。冷风“呼”地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赶紧把领口往紧了拢。
院子里晨雾还没散,凉丝丝地扑在脸上。她一抬眼,承鸿和承运并排坐,哥俩面前摊着书,背挺得直直的,低声念着。
大哥,这个字念啥?承运拿手指头戳了戳书页。
承鸿凑过去看了看,慎,慎独的慎。
慎独是啥意思?
就是……承鸿想了想,就是没人看着的时候,也得管住自己。
梦画站在帘子边听了两句,没出声,轻手轻脚走到水缸边。她舀了半瓢凉水倒进盆里,挽起袖子把手伸进去,凉水一激,她“嘶”了一声,牙缝里吸了口冷气,肩膀缩了缩。
那哥俩听见动静,一齐抬头。
“二姐!”承运先喊了一声,“你咋起这么早?”
承鸿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还早呢,咋不多睡会儿?”
“被窝凉了,躺不住。”梦画把手从凉水里捞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回头笑了笑:“你们呢?书院好不容易放两天假,咋不多睡会儿?”
“先生说了,每天得温书。”承运把书往膝盖上一搁,仰着头看她,“回去先生要查的。”
梦画拿手巾擦了擦脸,随口逗他:“先生又看不见,你偷个懒他也不知道。”
“那不行。”承运摇摇头,一本正经的,“大哥说了,念书是自己的事,不能光做给先生看。”
梦画被他说得笑出了声,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行行行,你俩念吧,我去墙根看看金银花。”
梦画绕过灶房,蹲到墙根底下。
两株金银花苗已经扎稳了根,原先蔫头耷脑的叶子早就舒展开来,枝头上还冒出了几粒紫红色的小芽苞,在晨光里透着点鲜活气。她伸手碰了碰叶片,指尖沾了点凉露。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得很,踩在泥地上沙沙的。
“这就是金银花?”
梦画回头,承鸿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攥着那本书。
“嗯,前阵子从山谷移回来的。”梦画拿袖子擦了擦手,“念完了?”
“歇一会儿。”承鸿蹲下来,看那几株藤,伸手拨了拨藤段底下的土,“怎么想起来种这个?”
这东西好活,等天暖了爬满墙,开花还能入药。梦画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走吧,进屋说。
承鸿跟着她往堂屋走,走了两步,问:山谷那边……最近咋样了?
都好着呢。梦画说,石头爷孙俩看着,不用操心。
承鸿点点头,没再细问。
他听得出来,梦画说得轻描淡写,但家里这摊子事,盖房、种地、送菜、养兔子、插藤、管着四房那几个小子——全是她张罗的。他这当大哥的,在书院里念书,家里的事一点忙都帮不上。
承鸿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家里的事,辛苦你了。
梦画拍开他的手,笑了一声:你少来这套。
承鸿也笑了,没再说什么。
天彻底亮了,东边泛出鱼肚白,院子里的雾气散了些,能看清枣树枝头新抽的嫩芽。梦画伸了个懒腰:都饿了吧?灶房有昨儿蒸的青团和米糕,寒食节不开火,等爹他们回来一起吃。
承运把书往地上一搁:我帮二姐摆桌子!
梦画从柜子里把青团和米糕端出来,艾草的清香从布缝里钻出来,混着糯米的甜味。桌上承运已经把碗筷摆好。
她往灶台边看了看,见竹篮里还有一把野葱,便说:“昨儿挖的野葱还有剩的,咱拌个野葱吧。”
承运一听,凑过来:“野葱拌啥?”
“拌豆腐。”梦画说,“灶房有昨儿剩下的豆腐,切一切就行。”
她拿了野葱,摘去黄叶,在盆里洗净,切成小段,又取出一块豆腐,切成小方丁,撒上盐,淋了点麻油,拌匀了端上桌。翠绿夹着雪白,看着就清爽。
没一会儿,院门响了,田明义扛着锄头进来,身后跟着二伯和张氏、赵氏。几个人身上都沾着晨露,裤腿上还带着泥点子。
张氏一进门就闻见了香味:“今儿还有野葱拌豆腐?”
“昨儿剩的,别糟蹋了。”梦画把筷子递过去。
一家人围坐下来,田明义先夹了一筷子野葱拌豆腐,又拿了个米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这米糕蒸得不错,软乎。”
张氏吃了半个青团,放下筷子:这青团做得多,等会儿给石头爷孙送几个去。他俩在山谷里,寒食也没个人张罗。
赵氏点点头:“应该的。多分几个,那爷孙俩不容易。”
梦琪正低头啃青团,闻言抬起头:“那等会儿我跑一趟,顺道看看石头爷爷那菜地咋样了。”
承运一听,立刻凑过来:“我也去!”
赵氏一把按住他肩膀:“你去干啥?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老实在家待着。”
承运嘴撅起来,被承鸿看了一眼,到底没再闹。
梦画咬了一口青团,说:这青团做的挺多的,等下我给大姨家也送几个去,让吴奶奶他们也尝尝。
赵氏拍了下自己的额头,笑道:瞧我这脑子,差点把你大姨他们给忘了。
说着就站起身,去柜子里拿碗。张氏跟着起身,从墙上摘下竹篮,顺手扯了块干净的布垫在底下。
田明义端着碗,看着两个人忙活,筷子在碗沿上顿了顿,说:要不……给老宅也送几个?
这话一出,田明礼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梦画。梦画正在装青团,没吭声。
他这才试探着接道:好歹是寒食,老爷子那边……
桌上安静了一瞬。
梦琪眉头一拧,筷子往桌上一搁,刚要开口,梦书在底下拽了拽她的袖子。梦琪抿了抿嘴,到底没再往下说,只把脸别了过去。
梦画手上没停,笑了笑说:爹和二伯说得对,是该送。好歹是个节,咱们不能不懂礼数。
承鸿把碗往桌上一放,站起身来:梦画,我跟你一起去吧。好久没见爷奶了,也该去问个好。
田明义一听,脸上立刻舒展开来,连连点头:哎,好,好!你俩一块儿去,你爷奶看到你们肯定高兴。
梦琪在边上听见,嘴角往下一撇,伸手抓起一个青团狠狠咬了一大口。
赵氏看了眼承鸿,又看了眼梦画,嘴上没说什么,手上却把承鸿的衣领子正了正,轻声叮嘱:“去了别多待,问个安就回来。”
“知道了,娘。”承鸿应了一声,顺手拎起桌上那个垫了布的竹篮,跟梦画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晨雾散得差不多了,土路被昨夜的露水润得发暗。梦画拢了拢衣襟,没走多远就到了吴家院门口。
梦画抬眼一瞧——吴老太太正搬了把藤椅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身上盖着条薄毯,眯着眼,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吴奶奶!梦画脆生生地喊了一声,拉着承鸿快步进了院门。
吴老太太一睁眼,见是两个孩子,脸上的笑纹顿时堆了起来:哎哟,是梦画和承鸿来啦!快,快过来,外头冷,进屋坐!
她说着就要起身,梦画赶紧上前扶住:吴奶奶您别动,我们就在这儿说说话。
承鸿也跟着喊了一声吴奶奶,把篮子往石桌上一放,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
吴奶奶,大姨和大姨夫呢?梦画一边从篮子里往外拿东西,一边问道。
都上山祭祖去了。吴老太太摆了摆手,一家子都去了,就我这老婆子腿脚不利索,留在家看门。
梦画点点头,难怪一进门就静悄悄的。
她从篮子里拣出一块青团,双手递过去:吴奶奶,给您带了点青团,您尝尝。
吴老太太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瞧了瞧:哎哟,这咋做的?绿莹莹的,怪好看的!她凑近闻了闻,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嗯——软糯,不粘牙,还有股子清香。你这里头是不是放了艾草?
梦画抿嘴笑了:“吴奶奶您可真懂行!昨儿个刚摘的嫩艾草,您一尝就尝出来了!您再尝尝这个,腊肉酸菜馅的。”
吴老太太接过来咬了一口,眯着眼嚼了半天,才点点头:这个也好吃,咸香咸香的。你这丫头,手巧得很,比镇上点心铺子做的还强。
梦画笑道:您吃着顺口就好。这东西不费事,回头我再给您蒸一笼。
吴老太太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好好好,那我老婆子就跟着你享口福了。
说着,她冲承鸿招了招手:来,承鸿,到奶奶这儿来。在书院咋样?还习惯不?
承鸿走过去,在石凳边上挨着坐下,老老实实地答:“都挺好的,先生教的都能听懂。”他挠了挠头,声音低了些:“多亏了我大姨夫,要不是他费心张罗,我也进不了书院。”说着,他站起身,规规矩矩地冲吴老太太拱了拱手:“谢谢吴奶奶,也替我谢谢大姨夫。这份情我记着,等将来出息了,一定好好报答。”
吴老太太一听,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摆手:“傻孩子,说啥报答不报答的,跟自家人还客气啥?你好好念书就行。”
她又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往后要有啥事,别憋着,跟你大姨夫说。他在县城熟,能帮着跑跑腿、递个话。”
梦画笑着应了声“哎”,见日头又高了些,便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吴奶奶,那我们先回去了。”
吴老太太一听,连忙伸手拉住她的袖子:急啥?再坐会儿嘛。来半天了,连口水都没喝。
不用啦,吴奶奶。梦画轻轻把她的手放下来,笑道,家里都预备好了,您别忙活。等回头闲了,我再来看您,到时候陪您说说话。
吴老太太见她执意要走,也不好再强留,起身颤巍巍地往屋里走:“你们等等,我拿点东西。”
梦画忙拦:“吴奶奶,别拿了,家里啥都有。”
吴老太太头也不回,摆摆手:“你有是你的,这是我给你们的。”
过了一会儿,她拎出个布口袋,颤巍巍地往篮子里塞。
拿着,这点核桃、红枣,都是前阵子晒的,甜得很。吴老太太一边往篮子里塞,一边念叨,你俩正是长身子的时候,核桃补脑子,红枣补气血,多吃点。”
梦画连忙去拦:吴奶奶,不用了,家里都有——
拿着拿着,跟我还客气啥。吴老太太不由分说,把布包往篮底一压,又伸手拍了拍,不够了再来拿,家里多着呢。
梦画推了两下推不掉,只好笑着收了: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吴奶奶。
吴老太太这才满意,拍拍手上的碎屑:“这就对了。回去路上慢点,看着点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