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啊”了一声,眼睛都瞪圆了:“咋会这样?当初定亲那会儿,大嫂不是逢人就说她那个杨家女婿多出息,文章写得那叫一个好,连先生都夸的?”
梦棋哼了一声:“大伯娘那张嘴,你还不知道?死的能说成活的。”
梦画没接话,低头啃着排骨。
排骨炖得烂,肉一抿就下来了。她嚼着,耳朵里还留着梦琪那句死的能说成活的,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下。大伯娘那张嘴,她从小听到大,当初怎么夸杨家女婿的,她还记得清清楚楚——什么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先生见了都点头。如今看来,花团锦簇的不光是文章,还有那张嘴。
不过笑完也就罢了,这事儿她们插不上手,也不想插手。
她抬眼看了看承鸿。少年人坐在桌边,背挺得直直的,脸上还带着点书卷气,跟几个月前那个在山里砍柴的毛头小子已经不太一样了。可刚才承运话还没说完,他就急着在桌底下踢人,像是生怕家里人知道什么似的。
梦画看他这副样子,心里反而更不踏实了。
她太了解大哥了——什么事都习惯自己扛着,受了委屈也闷在心里,从不跟家里人说。越是这样,越说明事情没那么简单。
碗里的饭扒拉了两口,实在咽不下去。她把筷子搁下来,盯着承鸿看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
大哥……那姓杨的,在书院里是不是为难你了?
承鸿被她看得没法躲,只好抬起头,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才说:“谈不上为难,就是嘴上不干净,说两句罢了。”
赵氏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眉头拧起来:“说啥了?”
“就骂我泥腿子呗,还能说啥。”承鸿说着又夹了一筷子菜,“我左耳进右耳出,当没听见就是了。”
赵氏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脸上带了几分恼意:“那小子嘴咋这么损?”
张氏在旁边叹了口气,小声说:念书的地方,咋还兴骂人呢……
梦棋了一声,筷子往桌上一放:泥腿子?泥腿子咋啦,总比他那个败家子强!
“就是!你们是没瞧见他在书院里那副败家子样儿!”承运筷子一搁,嗓门都亮了,“穿得花里胡哨的,大冬天的还拿把扇子晃来晃去,走起路来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他说着,下巴一仰,手在胸前比划了两下摇扇子的动作,学得活灵活现。
梦画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扒了口饭压住。
赵氏又好气又好笑,拿筷子头敲了他一下:“吃饭呢,少贫嘴。”
承运吐了吐舌头,赶紧低头扒饭。
田明礼放下筷子,摸出腰间的烟袋锅子,就着桌上的油灯点了火,吧嗒了两口才开口:他为啥骂你?你招他惹他了?
这话一出口,赵氏地就急了,手里的碗往桌上一顿,声音都高了半度:你问这个干啥?承鸿啥样人你这个当爹的还不知道?他能主动惹谁?
田明礼被噎了一下,讪讪地摸了下鼻子,嘟囔了一句:“我这不是……问问嘛。”
承运在旁边鼓着腮帮子,早就憋不住了,这会儿终于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还能凭啥?大哥读书好,老被先生夸,杨文耀那几个就看大哥不顺眼呗。
承运。承鸿脸一下子涨红了,猛地抬头瞪他,你少说两句。
我凭啥不说?承运脖子一梗,大哥你还不让人说了?他们就是眼红你!
赵氏一下子愣了,筷子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眼红?”她皱着眉,一脸想不通,“读书读得好,咋还成错了?”
张氏叹了口气,没接话。
田明义吧嗒了两口烟,闷声道:念书的地方,咋还兴这个……
梦画端着碗,慢慢喝了口汤。她听着桌上你一句我一句,心里那点不安始终没散。承鸿越是轻描淡写,她越觉得不对劲。
她想了想,还是开了口:“大哥,那姓杨的除了嘴上埋汰人,没动手吧?”
承鸿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的事。”
梦画盯着他看了两秒,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赵氏却急了,伸手拍了下承鸿的胳膊:“真没有?你可别瞒着家里。”
“真没有。”承鸿无奈地笑了笑,“娘,书院里先生管得严,同窗也都看着呢,谁敢动手啊?他也就嘴上逞能,动真格的他还不敢!”
赵氏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神色不像作伪,攥着筷子的手才慢慢松开,可嘴上还是问了一句:“你没哄娘吧?”
真没有!承鸿往承运那边努了努嘴,娘你要是不信就问承运,我俩住一屋,我要是挨了打,能瞒得住吗?
承运也赶紧点头:“就是,我俩住一屋,除了上课,吃饭睡觉都在一起,大哥身上要是有伤,我头一个就知道。”他挠了挠头,又小声补了句:“再说了,那姓杨的最近老告假,人都见不着,想找大哥的麻烦也找不着。”
赵氏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把筷子重新拿起来:那就好……那就好。她拿袖子抹了把眼角,声音还哑着,以后你离他远点,别跟他照面。他要是再敢说你,你就告诉先生。”
田明礼闷声喝了口酒,把碗往桌上一搁:“你娘说得对,离他远点。可要是他真敢动手,你也别忍着,回来说。”
承鸿点点头:“嗯,我知道了,爹,娘。”
就是!梦琪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咱家人可不是任人欺负的!赶明儿叫我碰见他,我一口唾沫啐他脸上!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呸!
张氏伸手拽了她一把,压低声音:“行了,少说两句。”
梦琪哼了一声,到底把嘴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