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廷玉又把碗端到窗前,对着光看了又看,又拿银针试了一回,针尖依然没变色。
他甚至捻了一点药渣放在舌头上尝了尝,咂吧了一下嘴,实在没有发现特别的地方。
“回大皇子,这药,臣验不出什么问题。”
陈有余蹙了蹙眉:
“什么叫验不出问题?药是太医院开的,方子是你张院判亲笔写的,药渣里验不出东西,那皇上的病怎么越吃越重了?”
张廷玉语塞,完全答不上这个问题。
他觉得陈有余说的没错,要是药没问题,皇上怎么会越来越严重。
陈有余也不跟他磨蹭,转身对李公公说:
“去,把太医院当值的太医一个不落地叫到乾清宫来。”
柔妃上前两步,急声劝阻:
“大皇子,惊动整个太医院,弄得人心惶惶,对江山社稷不利,皇上病着,外头朝臣本就议论纷纷,再这么兴师动众,传出去像什么话。”
陈有余盯着她:
“柔妃娘娘三番五次拦着我请太医,难不成心里有鬼?”
柔妃眼底闪过一丝慌张,很快便被压了下去:
“妾身不过是为了大晟江山着想。”
“既然为了大晟江山着想,那就更不该拦着。”
陈有余说着往前迈了一步,扫了一眼柔妃,接着道,
“父皇两日起不来身,两日没上朝,朝臣们已经不安了,张院判之前怎么说的?吃了药两三日就能好转,如今第三日了,父皇非但没好,反倒起不来床,娘娘这么怕太医来,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柔妃心里一紧,脸上却没有表露出来。
珩儿可是说过这东西无色无味,即便太医院要查也查不出来,她没什么好怕的。
她缓了缓心神,而后开口:
“妾身这几日日日守着皇上,日夜不分地照顾,就盼着皇上早点好起来,大皇子凭空说这些话,到底什么意思?”
“既然娘娘盼着父皇好起来,就更不该拦着。”陈有余态度坚决。
刚才那药碗里散出的紫色药气做不了假,那药肯定有问题。
要不是他没有实际的证据,也轮不到柔妃在他跟前蹦跶。
柔妃的眼眶红了,扭头看向床上,叫了一声“皇上”,声音里带着哭腔,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承安帝躺在床上,脑门嗡嗡地疼。
柔妃那一声“皇上”钻进耳朵里,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实在没力气,可他心里信陈有余。
他抬了抬手,冲李公公摆了摆:
“去,把太医院的都叫来。”
李公公领命去了。
不到两炷香的工夫,太医院当值的太医全来了乾清宫,一一为皇上把脉。
第一个太医上前,把完脉,脸色发沉,退到一边没吭声。
第二个上前把完,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跟旁边的人对了一个很不好的眼色。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
等十几位太医都把完脉,凑在一起低声合计了几句,推了张廷玉出来说话。
张廷玉的脸色很不好,再次擦了擦额角的汗,扑通一声跪在皇上的床前:
“皇上,臣等刚才轮流把脉,脉象一致,皇上的五脏六腑正在慢慢衰弱,脾胃虚损,肝气瘀堵,心脉也弱了下去,照这个势头……”
说到这,他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不敢继续说。
还是一侧站着的陈有余让他有话直说,别吞吞吐吐的。
张廷玉这才豁出去说了实话:
“臣等不敢瞒皇上,若再这样下去,只怕时日无多。”
此话一出,大殿里陷入了死寂。
承安帝躺在床上,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这两日,他感觉身体发沉发累,也有些预感,但被太医明确说出来,他的手还是紧抓了一下床沿。
陈有余站在床前,心里一沉,事态比他想象的还严重。
既然他能闻到那紫色的气味,是从柔妃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这照顾皇上的事情绝对不能让她再来了。
要是再多照顾几天,只怕他这个便宜皇上爹真的要没命了。
虽说是便宜爹,但对他不错。
于是,他开了口:
“这几日臣来照顾父皇,药也由我亲自煎,旁人不用插手。”
柔妃从床边站了出来:
“大皇子,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在怀疑妾身?”
陈有余转头看她:
“我就是想亲自照顾父皇,不让他受人谋害,柔妃娘娘这么心急,倒像是怕我查出点什么。”
柔妃被他这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但她脸上没露怯,扭头看向床上,委屈地道:
“妾身跟了皇上二十多年,日夜守着伺候,不过是怕换了大皇子,对皇上照顾不周。”
这话她说的恳切,仿佛真的是怕陈有余不会照顾。
实则,她心里却想着要是换成陈有余来照顾,她就没办法给皇上下药。
这对他们的计划非常的不利。
承安帝躺在床上,看着柔妃红着眼眶的样子,这几日柔妃确实辛苦,他都看在眼里。
可陈有余方才那番话,他心里也不是没有触动。
他的身子一日差过一日,药是太医院开的,张廷玉验不出毛病,可就是不见好。
要是没有问题,他的身体绝对不会短短两日就变成这样。
他声音发虚地宽慰了一句,便没有多余的力气再说其他。
在陈有余和柔妃之间,他选择了陈有余:
“接下来就让余娃来照顾,柔妃,你回去歇着。”
柔妃听到这话,没有再坚持,而是说了一句:
“既然皇上都如此说了,妾身自然是听皇上的。”
说完,她站了一会儿,交代了一下细节,便朝着皇上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走出乾清宫的宫门,她回头看了一眼,瞬间变了一张脸。
陈有余让其他太医散了,只留了张廷玉在殿里。
他把门关上,走到床前:
“张院判,父皇的身体接下来该怎么医治?”
张廷玉拱手回答:
“臣方才把脉,皇上的脉象比前两日又弱了一截,衰弱的速度比臣预想的快得多,根据皇上这病情,得重新开方子。”
“那就重新开方子,药你开,本皇子会亲自抓,亲自煎,从头到尾不让旁人再碰。”
陈有余认为,眼下只有这样才能暂时护住皇上。
张廷玉应了声是,便坐下来重新拟方子。
陈有余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盯着他写方子。
等把药方拿到手里,他便亲自去太医院抓药。
药有没有问题,他一闻就知道。
从太医院抓药后,他又拿着药包亲自去煎煮。
等他把药端到承安帝跟前时,承安帝已经用完晚膳,闭着眼睛躺在床上睡着了。
他并没有打扰承安帝,而是守着药,坐在一旁。
李公公上前,小声道:
“大皇子,让老奴来吧!”
陈有余摆了摆手,坚持自己守着,药也一直温着。
承安帝没睡多久,一刻钟后就醒了。
他是因呼吸不畅,被自己憋醒的,醒来之后,他整个人感觉更加难受了。
陈有余赶紧给他顺气,“父皇,可好一点。”
承安帝见他还守着自己,心里涌过一阵暖意,点了点头:
“余娃,你可用了膳?”
说完,他特意看了眼天色,外头的天色灰蒙蒙的,快天黑了。
“用过了。”陈有余见他整个人舒服了一些,便把温着的药端了上来,“父皇,该喝药了,喝了药调理几日,就没问题了。”
张院判拿着项上人头向他保证过,这药用几日调理身体就能见效。
说着,他便用汤勺一勺一勺喂了起来。
承安帝很配合地张嘴,往日难以入口的苦药,他都不觉得苦了,全都喝完了。
一口不剩。
这一幕把一旁的李公公都看震惊了,皇上在大皇子跟前,怎的如此听话?
之前柔妃娘娘伺候的时候,都是喝几口药,就不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