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漕运总督杨宪成乘着官船来到了江南府,他没有上岸,也没有提前通知其他官员迎接,显得尤其的低调。
毕竟他这次来是专门来会一会陈有余的,算是私事。
他让方公公传话,让陈有余到船上来见他。
然而方公公传回来的话,让他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他说什么?”杨宪成的声音还算平稳,但是端着茶杯的手却顿了一下,茶水在杯里晃了晃。
方公公的脸上也不太好看,小心翼翼地重复了一下陈有余的话。
“陈有余说,总督您若是有事,你就应该亲自去江南府衙找他。”
言罢,船上的气氛明显沉了下来,方公公低着头根本不敢看杨宪成的脸。
他跟在总督身边也有几年的时间,这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明目张胆敢驳总督面子的人。
他要是没记错的话,陈有余不过是小小的四品知府,还真是嚣张。
杨宪成也没料到陈有余会是这种态度。
他设想过陈有余无数种见了他的反应,但从没有想过,陈有余竟然会让他亲自去找。
他慢慢地放下茶盏,动作慢得让人看得莫名有些发沉。
他盯着方公公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容很短很轻,皮笑肉不笑的那种,眼神里全是冷意。
一个四品知府?让他一个从一品的总督去见他。
他杨宪成在官场上混迹了三十几年,从一个漕运把总做到漕运总督,从来没有一个下级官员,敢对他说让他去见对方的话。
从来都是别人等他,别人求他,别人在船头站半天等一个接见的机会。
陈有余一个上任不到三个月的四品知府,却被召去府衙见他。
这已经不是失礼这么简单的事,而是赤裸裸的羞辱,明目张胆的在打他的脸。
即便心里很气愤,可他依旧保持着镇定,不让自己的情绪外露。
他重新端起面前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但他一点没介意,在口中停留了两秒之后,咽了下去。
他看向方公公,目光自带锐利,“走,去江南府衙。”
方公公有些发懵。
他原以为总督大人肯定会大发雷霆,然后让陈有余自己滚过来。
这……这就同意了?
他把陈有余的名字暗暗记下,应了声是便跟上了脚步。
出了船舱到了甲板上,方公公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大人,要不要带几个人?”
杨宪成一身常服,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眼中带着一丝不屑:
“带人?本官去见一个四品知府,还要带人?你是怕他吃了本官,还是怕本官打不过他?”
方公公不敢应声,低着头,跟着下了船。
杨宪成下了船,上了轿子,四个轿夫抬着轿子,方公公跟在旁边,一行人沿着码头的大街,朝府衙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行人纷纷避让,没有人知道轿子里坐的是谁,但从那银顶大轿和跟在旁边的太监来看,来头肯定不小。
有人猜是京城来的钦差,有人猜是省里来的大员。
过了差不多半个多时辰,轿子在江南府城门口停了下来。
杨宪成掀开轿帘,看了眼江南府衙的匾额,看了眼门前的两座石狮子,又扫了眼站在门口师爷打扮的人。
看了一圈也没有看到陈有余的身影。
他下了轿,特意站在府衙门口等了一会儿,也没见到陈有余出来迎他。
这个陈有余还真是好的很,竟然连装都不想装一下。
周师爷见了杨宪成,心里多少还是有些紧张,他迎上来,拱了拱手,笑眯眯地说:
“总督大人,我们大人已经在二堂等您,请随小的来。”
周师爷脸上的笑僵硬得很,让杨宪成看了直皱眉头:知道自己笑得丑,就不要笑,看了真难受。
杨宪成没有说话,跟着周师爷进了府衙,穿过大堂,再穿过廊道,便来到了二堂门口。
门是开着的,陈有余正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地喝着茶,吃着点心。
见到杨宪成来了,他没有起身,也没有拱手,只是笑了一下,说了句:
“呦,杨总督来了。”
陈有余身上的松弛感,让杨宪成见了直抽嘴角。
还真是荒谬,他堂堂从一品的漕运总督,陈有余作为四品知府,不去码头迎接,不在府门口候着,就连见了他也不起身。
他心中的火气已经憋到了极致。
但是一想到信上的内容,他又不得不压下心中所有的怒火,在陈有余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周师爷让春桃上了茶水,便退了下去,还关上了二堂的门,一起退出去的还有方公公。
这二堂的大门很少关,应该说几乎没有关过。
但是大人事先吩咐了,让他安排好茶水,便退出去把门带好。
他远远地守在门口,听不清里面在说什么。
但是看刚才曹越总督的脸色沉得厉害,他的心里还是隐隐有些担心。
他觉得自家大人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这可是从一品的漕运总督,不上赶着巴结讨好,竟然连面子功夫都不做。
他越发觉得自家大人有些糊涂了。
二堂里就只剩下陈有余和杨宪成。
两人大眼瞪小眼,谁都不想先开口说话。
站在杨宪成的角度,他觉得自己是从一品的漕运总督,主动来府衙,已经是很给面子。
而站在陈有余的角度,他觉得杨宪成这么急着找上门,自然是要让他先开口,不然显得自己没礼貌。
杨宪成的脸色越来越冷,最终还是他先开了口。
“本官想知道,陈大人是从哪里知道这些事的?”
他指的是陈有余给他写信的内容。
当年那些事情,他可以说做的天衣无缝。
陈有余见对方想要套他的话,放下手中的茶盏,盯着对方,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杨总督,应该听过一句话。”
“哦?什么话?”
“想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陈有余随便想了这句话,准备搪塞过去。
这理由,他一早就想好了。
杨宪成看着对方盯着自己的眼神,莫名的有些发慌。
那双眼睛仿佛洞悉了一切。
二堂里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