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师爷看着那本“扫帚请示”,嘴角抽了半天,挤出一句:“大人,连扫帚都要您批?”
“不光是扫帚。”陈有余把那一摞公文往前推了推,“你看这个,府衙门口的石狮子该擦洗了,请示。这个,后院槐树上有个鸟窝,要不要捅掉,请示。这个更离谱,厨房的老猫生了三只小猫,问要不要留。”
周师爷彻底无语了。
他当了三十年师爷,见过刁难的,没见过这么刁难的。
这不是在请示,这是在恶心人。
每一件事单独拎出来都没毛病,下属向知府请示工作,天经地义。
可当所有事情堆在一起,从粮库存粮到厨房的猫,全都要你亲自点头的时候,你就别想干正事了。
一天十二个时辰,光批“扫帚请示”就能批到天黑。
陈有余拿起那本“厨房老猫生子请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周师爷后背一凉,他太了解自家大人了,每次露出这个笑容,就意味着大人又要搞事,有人要倒霉了。
“马上光。”陈有余朝门外喊了一声。
马上光从院子里跑进来,正闲着没事干:“大人,啥事?”
“你吩咐你手底下的人,让人去查查,这几份公文都是谁送来的,谁拟的稿,谁签的字,谁盖的印。查仔细了,一个都别漏。”
马上光接过那一摞公文,翻了翻,看到“扫帚请示”的时候噗嗤笑了出来,看到“老猫生子请示”的时候直接笑出了声:
“大人,厨房的猫生了小猫也要您批?这是哪个王八羔子想出来的?”
“查出来再说。”陈有余笑眯眯地说。
马上光把公文往怀里一揣,立马跑出去吩咐人办事。
马上光那两百多号人,一个个都是鬼才。
陈有余把事情交给他们办,想来不用一个时辰,就会有答案。
果然,不出一个时辰,马上光就回来了,脸色比走的时候还精彩。
“大人,查清楚了。粮库那个请示是仓大使写的,盐引那个是盐课提举司的主事拟的,河道清淤是水利同知签的字,扫帚那个……”
他稍作停顿,忍着笑说,“是府衙的杂役写的,但中间经过了三道审批,最后是刘大有盖的印。”
“老猫那个呢?”陈有余问。
马上光实在忍不住了,笑出了声:
“老猫那个,是厨房的厨娘写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也送到了刘大有那里,刘大有居然也盖了印,说是‘事关府衙内务,理应通知府大人定夺’。”
周师爷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简直叹为观止。
一个厨娘写的“老猫生子请示”,经过同知大人的手,盖了同知大人的印,送到了知府案头。
这哪里是请示,这简直就是在找事。
刘大有这分明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家大人,在江南府,大人连一只猫都管不了。
陈有余听完,没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他把那一摞公文重新整理好,码得整整齐齐,然后对周师爷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周师爷,帮我拟个回复。”
周师爷掏出纸笔:“大人请讲。”
“粮库那个,同意出库。但要求仓大使在每袋粮上写明产地、年份、等级,拍照留档,不,没有照就画图留档,每袋粮画一张,画完签字画押。”
周师爷的手抖了一下,在纸上歪了一笔。
“盐引那个,同意发放。但要求盐商先交三年纳税记录,少一年都不行。”
“河道清淤,同意。但要求水利同知亲自下河测量淤积深度,每十丈测一点,画成图,图上标注深度,每个点签字画押。”
“扫帚那个…”陈有余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眼睛亮了,“回复同意购买扫帚两把,但要求提供扫帚采购预算、比价单、供应商资质、扫帚样品图片以及使用年限说明。以上材料缺一不可,材料齐全后才能去买。”
周师爷的笔已经快握不住了,暗道大人这招比刘大有还刁。
“至于老猫那个…”陈有余拖长了声音,笑得像个孩子,“回复,三只小猫,同意留下。但要求为每只小猫建立档案,登记毛色、性别、出生日期、健康状况,并指定专人喂养,喂养人每日填写喂养记录,每月汇总报送给本官。”
周师爷放下笔,深吸一口气:
“大人,您这很是高明。”
“我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陈有余靠在椅背上,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他们不是喜欢请示吗?本官最喜欢回复了。来啊!互相伤害啊!”
消息传回刘大有那里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等消息。
高忠推门进来的时候,表情精彩得像看了场大戏,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的情绪:
“大人,陈有余回复了。”
“怎么说?”
“粮库那个,他同意了,但要求仓大使每袋粮画图留档。仓大使说他画了一辈子粮,没画过粮,画了一上午,画出来的粮食像土豆。”
刘大有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扫帚那个,他也同意了,但要采购预算、比价单、供应商资质、扫帚样品图片和……使用年限说明。”
刘大有的手开始抖了,茶水在碗里晃来晃去。
“还有老猫那个。”高忠的声音已经快憋不住了,“他说小猫留下,但每只猫要建档,登记毛色、性别、出生日期、健康状况,还要指定专人填写喂养记录,每月汇总报知府衙门。厨娘说她伺候了一辈子猫,没写过喂养记录,不知道猫的‘健康状况’怎么写,问我‘毛色顺滑、精神尚可’算不算。”
刘大有手里的茶碗终于没端住,哐当一声落在桌上,茶水泼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滴,滴在了他官袍上,他也不自知。
他坐在那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黑一阵,别提有多五彩斑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