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府,知府府衙。
白世清背着手,烦躁地在书房来回踱步: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百姓嫌盐贵,天天闹得鸡飞狗跳,再闹大,上面要是追责下来,本官的乌纱帽都戴不稳了。”
一旁的师爷周正,出声劝慰:
“大人莫要动怒,为这事气坏了身体不值当。”
这话并没有把白世清的烦躁劝下去,反而让他的躁意更盛。
他顿住脚步,气愤地朝着周正摊开手,那肥肉横生的脸上满是无奈:
“周先生,你说说,盐商要涨价我能怎么办?一群穷酸刁民,不过是二十文一斤的盐,便哭天喊地嫌盐贵,不琢磨怎么好好赚钱,倒是把心思全用在为难本官上,简直愚不可及!”
在他看来这些泥腿子就只配吃土,给他们盐吃就是天大的恩典,还敢嫌盐贵。
对于盐商,他态度完全截然不同。
盐商有钱孝敬他,还能帮他完成盐课,即便百姓闹得再凶,他也是站盐商这边。
周正听了这话,作为钱粮师爷,并没有替百姓说一句公道话。
他也是寒门出身,家里没盐吃的苦日子,他比谁都清楚。
平日里十文一斤的盐,现在涨了一倍,对于百姓而言确实贵。
大米才三五文一斤,一斤盐能买六七斤米,够一家子五六口人熬稀粥喝个七八天。
这盐价已经贵得离谱,但他好不容易爬上这个位置,不可能惹白世清不快。
他躬身走近两步,顺着白世清的话说:
“大人说的极是,这些刁民就是总想着跟官府讨便宜,半点不识好歹。”
白世清听到周正这么附和自己,心中的烦躁瞬间减少了几分。
“对,这些刁民就是不识好歹。”言罢,他看向周正,内心有些焦急地问,“只是先生可有办法应对这些不知好歹的刁民。”
要是不解决,那些刁民总是跑来府衙闹,这几日被闹得他都睡不好觉。
周正沉吟片刻,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他便躬身上前两步,压低了声音道:
“大人不如这样,百姓那边,派些差役出去弹压几句,再对外宣称大人正在严查盐价、安抚市面,先把眼下的闹事压下去。”
“至于盐商那边,也不必真的整治,大人只需派人敲打一番,让他们稍稍松点盐价、拿出些盐来平价售卖,做做样子堵百姓的嘴。”
“大人如此一来,民愤能平,盐商业不得罪,盐课照样能收得上,大人只管稳坐钓鱼台便是。”
白世清一听这方法,眉头顿时舒展开来:
“英雄所见略同,先生所想正是本官心中的想法。本官现在就吩咐下去,让底下的人去办。”
白世清说完,便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刚才的烦躁愁闷都一扫而空。
“大人英明!”周正垂首夸赞,心里却在暗骂白世清厚颜无耻。
两人刚谈完此事,书房房门被敲响,伴随着小厮的声音响起:
“大人,永丰县来了急报。”
事情解决,白世清心情舒畅不少,竟然亲自去开门接过小厮的信件。
拿了信,打开,看了一会儿,刚才好不容易舒展的眉头,又紧紧皱在了一起。
孙守成把陈有余写得那叫一个不堪,让白世清看了恨不能亲自收拾陈有余。
至于孙守成自己在陈有余身上受到的屈辱,他只字不提。
他在信里提起陈有余的猖狂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身为地方父母官,行事却暴戾恣睢,形同匪类。
他还向白世清递话,说陈有余没有半点为官的圆滑世故,完全目中无人,指不定以后还会闹出更大的事情,连累府尊大人之类的话。
白世清作为雍州府知府,最怕的就是不听话,捅娄子的人。
孙守成这句话算是精准戳中了白世清真正害怕的点。
周正看着他瞬间黑沉下去的脸,担忧地道:
“大人,可是有要事发生?”
白世清让永丰县县令孙守成收拾陈有余的事情,全程是他代笔安排的,他对此事一清二楚。
事情若是成功,自然是相安无事,可若是事情败露,产生了不好的结果,他这个代笔的就会被推到风口浪尖上,成为替罪羊。
所以此刻,他才会如此忧心和忐忑。
白世清把信丢给周正,一脸的愤怒:
“这个陈有余还真的是胆大妄为,身为地方父母官,竟然雇佣狂暴之徒作为县衙衙役,一言不合就动手,简直丧尽天良,惨绝人寰。”
他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焦躁情绪,再次浮现在脸上,再度焦躁地来回踱步,脸上还带着些许的恐慌:
“看来,如先生所想,这个陈有余十有八九是皇上的人。”
周正接过信,把内容从头到尾细细读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脸上的担忧更甚。
他在心中反复盘算着,这些年帮白世清做下的那些见不得人的腌臜事,还粗略算了算帮他贪的那些钱。
三年清知府尚且有十万雪花银。
白世清此人贪得无厌,算是个大贪官,这些年总计下来贪墨的银两,过了他的手的就有上百万两。
还有很多没过他手的。
周正细思极恐,数额如此巨大,若是上头追究下来,那他只有死罪一条。
以他对白世清的了解,对方为了保命,减轻罪名,他肯定会第一个被白世清推出去顶罪。
都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这样只会两败俱伤。
他定了定心神,沉默了良久,这才缓缓开口:
“大人,若是我们现在开始收敛,把之前做下的那些事情处理好,还来得及。”
白世清来回踱步的动作越发快速起来,神色越发阴沉起来。
他没有立马接话。
这些年,他努力丰盈自己的私库,把私库塞得满满当当,那可都是他这些年的心血,是他的命根子。
若是全都处理了,就是在剜他的心头肉,比杀了他还难受。
白世清语气不屑:
“陈有余不过才刚上任两个月,就算他手眼通天,手再长,也不可能那么快查到本官的身上。”
言罢,他停下脚步,看向周正,心存侥幸:
“这段时间,我们收敛一点,还有陈有余那边,他想要做什么,我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降低我们的存在感。在没有搞清楚陈有余真正的目的之前,先不要轻举乱动。”
在他看来,只要陈有余的手没有伸出青石县衙,即便是皇上的眼睛,想要抓他的把柄,也不可能隔空取物。
要是他敢把手伸进雍州府,到时候再有所动作也不迟。
雍州府山高皇帝远,弄死一个七品县令,就跟捏死一只蚂蚁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