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的空气闷得让人喘不上气。
不是空调出了问题。问题出在方天那张脸上。
这老头子从崖底出来后就没说过几句话，一张脸绷得像块烧硬的铁皮，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的路，灰蒙蒙的天光落在他侧脸上，染得一片发暗。
陆晨坐在副驾，也没出声。
外面天阴沉沉的，云压得极低，像是下一秒就要塌下来。路两边的树被狂风刮得东倒西歪，树叶的沙沙声隔着车窗都清晰地钻进耳朵里。
气氛不对。
方天忽然开了口。
“陆晨。”
“嗯。”
“有些事，该告诉你了。”
他握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些，指节绷得泛出白色。
“什么事？”
“我的真实身份。”
陆晨侧过脸看向他。
方天依旧盯着前方的路，声音不咸不淡，仿佛在说一件和自己全无关系的闲事：
“我不是什么散修。一百年前，我是修真联盟的首席长老，掌管上古遗迹封印，手里握着联盟一半的巡查权。”
陆晨愣了一下。
一百年前？
他盯着老头子那张爬满皱纹的脸，只觉得难以置信。
“你到底……活了多少岁？”
“一百三十多。”方天扯了扯嘴角，笑里裹着几分苦涩，“金丹期能活两百岁。我早年侥幸踏入金丹，可惜现在大半修为都废了，不过是个苟延残喘的老废物罢了。”
曾经的首席长老，落得如今这副模样。
陆晨沉默两秒，开口问：“你怎么混成这样的？”
方天的眼神忽然变了。
不是往日的疲惫，是冷。
冷得像淬了冰的刀。
“因为我撞破了修真界最大的秘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
“修真联盟的现任盟主，就是黑血组织的大长老。”
车内的空气瞬间像被抽得一干二净。
陆晨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张了张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从小到大，修真联盟在他心里就是正道的旗杆，是所有修士公认的标杆。可现在方天告诉他，这根旗杆底下埋的全是发臭的烂泥。
“不可能……”
“可能。”方天直接打断他，“而且这一切比你想象得要早得多。百年前联盟和黑血组织还是死对头，他一边假装打压对方，一边暗中收买人心。几十年折腾下来，联盟高层早就被他换了个遍。如今的修真联盟，不过是黑血组织披的一张皮罢了。”
“正道是他，邪道也是他。”
“明面上他是联盟盟主，暗地里他是组织大长老，两手都抓，全天下都攥在他手心里。”
陆晨的手指慢慢攥紧，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他想干什么？”
“解封上古凶兽‘蚀’。”方天的声音沉了下去，“他想借凶兽的力量打破天地桎梏，统治整个人间和修真界。”
“而打开封印的唯一钥匙，就是天衍神珠。”
陆晨胸口嵌着的那颗珠子忽然微微发烫。
像是在回应这句话。
“三十年前，你父亲陆正峰和沈夜，都是联盟外派的巡查修士。他们意外撞破了盟主的阴谋。”方天的嗓音有些沙哑，“你父亲拼了命冲进遗迹，把天衍神珠偷了出来，硬生生打断了盟主的解封仪式。”
“他一个人，拦住了那场灭世浩劫。”
陆晨的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眶猛地红了。
“然后呢？”
“之后盟主勃然大怒，直接撕了所有伪装。他派黑血组织的高手追杀你们全家。你父亲战死，你母亲下落不明，沈夜被生擒，不知被折磨了多久，最后还被控制成了他的傀儡。”
方天说完，车厢里静了很久。
只有引擎低沉的嗡嗡声，混着陆晨压抑不住的粗重呼吸。
“……所以我爸根本不是什么普通散修。”
陆晨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缝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他是英雄。”
“是。”方天点头，“真真正正的英雄。可惜世人没人知道这件事，他的功绩被联盟压得严严实实，早就没人记得他了。”
陆晨没再说话。
他把脸别向一边，对着车窗玻璃。
窗外灰蒙蒙的天映在玻璃上，看不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那个盟主，现在在哪？”
“京城，修真联盟总部。”方天扫了他一眼，“他已是金丹巅峰，权倾天下。你现在去找他，和送死没什么区别。”
陆晨缓缓转过头，眼里没有泪，只有一股沉到了骨子里的冷意。
“我现在不行。”
“但总有一天。”
“我会亲手撕了他那张假脸。”
车子驶进松海市区。
街上车水马龙，霓虹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没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头顶这片灰蒙蒙的天，马上就要被鲜血染红。
方天把车停在一家僻静的茶馆门口。
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他转身打开后座车门，从里面拖出一个长长是只纹理细密的乌木盒子，看着已经有些年头了。
“你父亲的东西。”他把盒子递过来，“我替他守了二十年，现在该还给你了。”
陆晨接过盒子，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他慢慢打开盒盖。
盒子里躺着一把剑。
剑身漆黑，暗沉无光，剑刃上布满暗红色纹路，如同干涸的血迹，蜿蜒交错。明明还未出鞘，却隐隐透着一股凛然正气。
“你父亲战死的时候，剑断了。我后来找名家重铸，耗了不少资源。”方天看着那把剑，声音放轻，“它算不上什么神兵利器，但跟着你父亲大半辈子，上面留着他的执念，也存着他的道心。”
“剑名——破晓，是你父亲取的。寓意刺破黑暗，终见黎明。”
陆晨伸手握住剑柄。
一股温热顺着掌心涌上来，流过手臂，直直钻进胸口。
那一瞬间，他恍惚觉得，自己握住的不是冰冷的铁器，是父亲的手。
一只宽厚的、有力的手。
【检测到专属武器：破晓长剑！】
【与宿主血脉、道心契合度92%！】
【推荐绑定为主战武器，可随宿主修为同步进阶！】
陆晨握着剑，久久没有松开。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松海大坝。”方天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这把老骨头虽然打不动了，但只要还有一口气，能替你挡的，我一定替你挡。”
“别说这种话。”陆晨抬头看他，声音硬邦邦的。
方天笑了笑，没再接话。
夜深了。
茶馆后院空旷无人，晚风裹着凉意吹过来。
陆晨拔出破晓，漆黑的剑身在夜色里几乎融没，只有剑身上暗红色纹路隐隐发着光。
他开始练剑。
一招一式，快慢相宜。《天衍诀》的霸烈，《青云心经》的绵长，全都融在了剑招里。剑风扫过地面，灰尘扬起又落下。
手机忽然震了震。
他收了剑，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苏婉清发来的消息：
【陆晨，我爸妈明天强行要带我去松海大坝。他们说黑血的人全来了，仪式必须到场。我好慌，我好害怕。】
陆晨盯着屏幕，呼吸不由得重了几分。
手指在键盘上顿了顿，随即快速打字回复：
【别怕。我在。明天我一定护住你。】
发完消息，他抬起头。
天边那轮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染上了一层淡红。
不是错觉。
红芒一丝一丝渗进月光里，像血滴进清水，慢慢晕开。
风吹过来，裹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
血月之夜。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