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疼?
盛南星在樊铮的眼底看到了心疼。
不是嫌弃,更不是一种让盛南星很不舒服的“惋惜”。
仿佛在感叹:这么年轻、这么漂亮的姑娘,居然有心脏病,居然不能生孩子。
妥妥的绣花枕头啊,中看不中用啊!
仿佛在某些人眼里,她盛南星不再是一个活生生的、有灵魂有自我的人,而只是一个工具。
盛南星非常不喜欢那种眼神。
樊铮却是个例外。
“嗯,我有心脏病,一出生就有,大夫说我可能活不长,就算能活着,也不能像个健康的人那般工作、生活。”
盛南星迎着樊铮疼惜的目光,浅浅一笑,淡淡的说道:“我还不能生孩子!”
虽然这样私密的话题,不适合“首次”见面的陌生人。
但,盛南星就是想知道,樊铮面临这样的问题时,会有怎样的反应。
“是不是很难受?从小就生病,你一定受了许多苦!”
樊铮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明明是对面的小丫头有心脏病,可为什么他的心会这么难受?就好像被什么给抓住了,又好像被钝刀子割。
密密麻麻的疼,与他平日里在战场上受的伤不一样。
那些都是皮外伤,他的心不会疼。
而此刻,心却有些疼。
盛南星又是一怔。
他的重点,不是“不能生孩子”,而是“你一定受了许多苦”。
他果然在心疼她。
不认为她先天有疾是残缺,是…晦气!
“你叫什么名字?”
盛南星忽然开口,带着几分年轻女孩的天真与娇纵。
没有询问对方的身份,没有猜测对方是不是首长,态度上也谈不上客气、恭敬。
“樊铮!樊哙的樊,铮铮铁骨的铮!”
樊铮三十多岁就已经位居高位,平日里下命令惯了,首长的威仪即便不刻意显摆,也早已镌刻到骨子里。
他非但没有计较盛南星的“失礼”,反而觉得这丫头灵动、可爱。
再说了,他是找老婆,又不是见下属,没必要把自己弄得高高在上,或是摆出“长者”的架子。
咳咳,自己比小丫头大那么多,人家还没嫌他老呢,他自己先做出“老资格”的样子,岂不是自曝其短、自找麻烦?
他樊铮确实没啥文化,可也从不做蠢事儿!
“我十五岁当兵,今年三十四岁,在野战集团军第一军第一师担任师长。”
樊铮认真的向盛南星做自我介绍,“三八年,我老家遭遇了大扫荡,整个村子都没了。自此我就再也没有回过老家。”
“当兵这些年,无数次经历生死,没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小姑娘,有病没什么,能治得好就治,治不好也要好好的活。”
“至于孩子……”
盛南星那句“我不能生孩子”的话,樊铮听到了。
他将小丫头的每句话、每个字都记在了心上。
虽然第一次见面,连对方的名字都还没有问,他就跟人家讨论生不生孩子的问题,似乎不太合适。
但,小丫头既然说了,他就要有所回应。
樊铮认真想了想,缓缓说道:“我说这话,你可能不信!但我觉得,夫妻两个只要自己过得好就足够了!孩子,并不是必须的!”
“如果实在喜欢孩子,可以收养烈士遗孤。”
“如果不喜欢,那就更好。”
樊铮连家都没了,老母亲也早已不在,没人逼他传承香火。
他自己呢,在战场经历了太多的生与死,对于血脉延续什么的,并没有什么执念。
如果要让他在心爱的妻子与一个素未谋面的孩子之间做选择,他肯定选择前者。
想到“心爱的妻子”,樊铮小麦色的脸上,竟难得的染上了两抹红晕。
他还不知道小丫头的名字呢。
“那个,小同志,你怎么称呼啊?”樊铮作为闯荡南北、纵横沙场的悍将,居然还有些不好意思。
盛南星看着他不自在的模样,笑着说道:“我叫盛南星,我父亲是省城数一数二的资本家!”
盛?
樊铮愣了一下,这个姓氏略耳熟啊。
不过,这些年他经历的事情太多,身边来来去去的人也更多,一时间没有想起。
当然,如果盛南星直接说自己的母亲是周德音,估计樊铮能够想起来。
他记忆里的同志是周大姐,而非盛太太。
“资本家?”这个身份有些尴尬啊。
他们代表的是工农阶级,要推翻的则是地主、资本家。
“嗯,我舅舅还曾经在省府任职。”
盛南星眼底闪过一抹复杂,既有想要看热闹的促狭,亦有想进一步试探的忐忑。
之前她还说梁文心的父母,身份容易爆雷。
其实,如果抛开周女士的身份,她盛南星的家庭才是麻烦呢。
资本家的父亲,北洋政府高官的祖父。
还有外祖父亦是前朝的进士,做过前朝的知府。
两个舅舅,一个在省府当官,一个黄埔毕业。
两个舅妈也都是世家望族的千金,家里要么良田万顷,要么资产雄厚。
表哥们,也都出国的出国,还有岛城、港城……
在梦里,霍耀华“建议”盛南星与周家断绝关系,并登报声明。
盛南星不能自保,需要依靠霍耀华,便只能答应。
往后的二三十年里,盛南星只在京城见过二舅,嗯嗯,在功德林。
然后,直到她死,她都没有再见过周家的亲戚们。
梦醒了,盛南星知道了母亲的真实身份。
她莫名有种预感,或许周家,也有着她所不知道的秘密。
她或许可以试着探索,而不是随便就断绝关系。
而这些,都会成为她的“麻烦”,盛南星想知道,樊铮了解了这些之后,是不是会像霍耀华那般冷漠、决绝。
樊铮听了盛南星的话,也有些怔愣。
他没想到,小丫头的家庭竟这般“显赫”。
若没有解放,人家可是妥妥的世家名媛,千金大小姐啊。
至于解放之后,樊铮确实心动,可也有着坚定的信仰。
他认真的对盛南星说道:“你父亲也好,你舅舅也罢,都要仔细调查。如果曾经做过伤害贫苦百姓的事情,要接受新政府以及人民的审判!”
这是原则,他必须遵守。
“不过,我们党从来都是恩怨分明,不搞连坐。他们的问题是他们的,你如果没有问题,你就还是可以被团结的一份子!”
“如果他们只是经商、只是在省府工作,身上没有背负血债,那么即便是新政府成立,他们也照样是新时代的一员!”
樊铮说得比较客观,可若是仔细研究,还是能够发现:
他还是给盛南星留了“余地”。
盛南星:……行叭!这回答,勉强合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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