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务府的人来得很快。
送衣凭条摊在皇帝面前,上头写得清楚:昨日申时,月白云回纹宫装一件,送入延禧宫,由素勤签收。
两名送衣宫人跪在下面,回答得一模一样。
“这匹布只做了一件宫装,昨日才送来。送到时袖子略长,敏贵人当面让人改了。”
“是谁改的?”皇帝问。
“宝鹃。”
青黛把那件宫装捧出来。右边袖口已经重新缝好,里侧少了一条窄边。剪秋把完整纸偶与烧黑残偶上剩下的布小心拆开,三处裁口摆到一起,云回纹的圈正好接上。
一条窄边,被分成两块,分别裹在两只纸偶上。
皇帝看向香穗:“你说第一夜便看见了这块布?”
香穗嘴唇发抖:“奴婢……奴婢记得是月白色。”
“方才你说得很清楚,是云回纹,已经裹在成品纸偶上。”安陵容道,“第一夜这件衣裳还在内务府,难道布能先飞进延禧宫?”
香穗一下伏倒:“奴婢可能看错了纹样。”
“颜色也能看错,纹样也能看错,偏偏烧纸偶和我说过的话都记得清?”
香穗张了几次嘴,始终说不出新的时辰。她下意识回头看华妃,华妃的脸色立刻沉了,当场骂道:“蠢货!连一块布都认不清,也敢来本宫面前赌咒?”
曹琴默原本站得离华妃很近,此时已经悄无声息退到皇后身后。她不替香穗补话,也不再提醒华妃咬住哪一处,仿佛方才那句叫甄嬛作证的精准提醒与她全无关系。
安陵容看得明白。网一破,曹琴默先松手;只有华妃还会凭着怒气,把断线全攥在自己掌中。
华妃厉声道:“也许安氏早有同样的布!”
送衣宫人忙道:“回娘娘,这一批云回纹只出了一匹。月白色也只裁了敏贵人这一件,各宫此前没有。”
华妃被堵得一滞。
安第一夜没有这块布没有停。
“赵全,把领物廊的册子拿来。”
赵全捧着册子进门,身后还跟着昨日当值的普通宫人。
册中两行紧挨着。
第一行记宝鹃交出旧包一只,名目为替敏贵人退改衣废料;第二行记她领回扁平包裹一只,名目为收回改衣样。时辰都在第二日傍晚。
当值宫人道:“两次都是小的亲手记的。宝鹃姑娘交包、领包后,小的照例开了盖印凭条。”
“凭条在哪里?”
安陵容看向宝鹃的针线篮。
华妃带来的人立刻翻找,很快从篮底取出一张卷起的窄纸。印记、日期和册上页码完全相合。
宝鹃跪倒:“奴婢只是替小主退废料!”
“我让你烧,没有让你退。”安陵容道,“你领回的扁平包裹又是什么?”
“是……是衣样。”
青黛忽然开口:“宝鹃姐姐回来时没有拿出任何衣样,也没有把新针线交给奴婢。她只把凭条藏进篮底。”
她是安陵容新收的人,单凭她一句话不够。可领物册、盖印凭条与中立当值宫人的见证都在前头,她的话只是补上宝鹃回宫后的动作。
赵全又道:“与宝鹃交接的是一名蓝衣宫女。奴才远远跟过半段,只看见她混入普通宫人,转向景仁宫宫人常走的夹道。岔口人多,没看清腰牌,也不知道她最终去了哪里。”
皇后神色不变:“一条夹道通往不止一处。没有姓名腰牌,不能胡乱攀扯。”
“皇后娘娘说得是。”安陵容没有把话硬往景仁宫牵,“臣妾只求查眼前已经查得到的人。”
宝鹃是目前已知的实际流转者,却不是已经坐实的纸偶制作者。蓝衣宫女是谁、上层又是谁,仍没有证据。
错笔废曲也被重新摊开。
甄嬛亲眼见过安写错“年”字,也亲眼见过宝鹃用黑线收页。如今错页被撕成两份,分别塞在两只纸偶里。
这能证明纸来自安陵容手边,也能与公开见证、宝鹃负责收页、第二日私自换包和领物凭条一同证明:废页确实经过宝鹃的手走出了延禧宫。
却不能证明安授意她做纸偶。
“查钥匙。”皇帝思索后说道。
安陵容取出自己随身的钥匙。素勤则捧来备用钥匙和新旧两层封纸。旧封只在外沿剪开,内层蜡点完整;新封盖着延禧宫当值人的小印。昨日换封时,菊青与一名内务府宫人都在。
“备用钥匙从未取出。”素勤道,“青黛刚入内室,没有独立钥匙。香匣日常开关,一直是宝鹃拿钥匙。”
宝鹃急道:“小主也有钥匙!”
“所以钥匙只能证明你有机会,不能单凭这个定你做了纸偶。”安陵容看着她,“可我没有私自换包,没有藏凭条,也没有把本该烧掉的纸和布送出去。”
她没有用一句绝对话把所有幕后都压到宝鹃身上,只把已经落地的动作一件件摆出来。
最后被叫来的是章弥与卫临。
两只纸偶里的草料已经分别封好。卫临站在章弥身后,先看包纸,再对照太医院带来的验料记录。
“回皇上,草只是艾叶、香茅一类普通防虫料。两块包纸上都有半枚验料印,与昨日早上太医院验过的那批相合。”
华妃喝道:“你一个无品级的杂役,也配在皇上面前断药?”
卫临立刻退后:“小的不敢断。小的只认得自己参与核过的外签和半印,请章大人复核。”
章弥亲自捻过草料,又将两块纸拼对:“卫临所报无误。这不是害人的毒草,只是各宫衣箱常用的防虫料。验料印也是昨日早上新盖,那批草昨日午前才发出。”
皇帝问卫临:“这半印为何你认得?”
“昨日是小的扶纸,带教太医落印。纸角受潮,印泥缺了右边一线,小的记得。”卫临答完立刻退回章弥身后,“草料与日期仍请章大人作准。”
他没有越过资格,却把别人难以替代的那一小块事实稳稳钉住。若没有昨日连续验料、今日依规复核,这半枚印只会被当成模糊污迹。
又一个时间钉死了。
所谓第一夜已经烧过的纸偶,里头却塞着第二日才发到延禧宫的草,外头裹着第二日下午才送到的布。
香穗的证词不只是记错,而是彻底不可能。
皇帝看着桌上的东西,脸色越来越沉。
错误日期、独有新布、错笔废页、私自换包、公开登记、盖印凭条、钥匙范围和普通草料验记,彼此扣在一起。安陵容没有靠一句“臣妾冤枉”洗清自己,也没有靠突然冒出的证人。
“安氏没有做纸偶。”皇帝终于开口,“香穗作伪证,押下查问。宝鹃私自转交主子之物,又将不明包裹带回内室,同样押下。”
安陵容伏身:“臣妾谢皇上明察。”
她起身时看向甄嬛。
甄嬛方才的证言曾让她嫌疑骤重,如今也反过来证明宝鹃公开收走过废页。她没有说假话,皇帝自然不会责怪她。
甄嬛迎上安陵容的目光,只道:“查清便好。”
安陵容笑了:“多谢莞贵人把看见的都说了。”
两个人都清楚,这句谢里没有半分谢意。
华妃仍不肯罢休:“即便是宝鹃送出去的,也可能是安氏指使。主子出了事,推一个奴婢便想脱身?”
“娘娘怎么知道赵全不会回来查册,又怎么知道备用钥匙拆过封?”安陵容反问,“这两句错话,臣妾只对宝鹃说过。”
满殿目光同时落到宝鹃身上。
宝鹃脸色惨白:“奴婢没有告诉华妃娘娘!”
“你可以没有亲自告诉。”安陵容道,“可话总从你这里出去,才会落到娘娘嘴里。”
安陵容早已看准华妃最受不得的,便是身边棋子可能两头传话。此刻华妃死死盯着宝鹃,眼神果然变了。
曹琴默见局势彻底翻转,后退半步,从此再没有多问一句。
皇后走到安身边,温声道:“近身之人藏奸,主子也防不胜防。敏贵人受惊了。”
她说得体面,视线却从青黛、素勤、赵全身上缓缓掠过。
安陵容知道皇后在看什么。
新布有人记,钥匙有人封,领物册有人复查,药料又有人从太医院对上。准备得越齐,越像安陵容早已在等宝鹃出事。
皇后不能证明,却不会真正放下怀疑。
蓝衣宫女仍没有姓名,景仁宫也没有被公开牵入。中宫仍旧坐得干净。
华妃忽然道:“宝鹃拿本宫的姓做厌胜,又敢坏本宫的事。把她交给本宫处置!”
皇帝看了一眼哭软在地的宝鹃,厌恶地移开目光:“先押下,别叫她再接触旁人。”
华妃已经命人上前,将宝鹃从延禧宫的人手里夺走。
“敏贵人也来。”她冷声道,“本宫今日替你清理门户。”
宝鹃被拖出门时终于挣扎起来:“小主,奴婢没有害您!奴婢真的没有!”
华妃回头,只说了一句:“你害的是本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