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李朝阳那番,关于孙承宗与东林党败因的剖析。
如同一盆冰水,浇得房间内的众多东林党人一片死寂。
周顺昌原本因新婿上门,女儿新嫁而稍显舒展的眉头,此刻又紧紧锁起。
那双阅尽世事的眼中,第一次在李朝阳面前,流露出了一丝茫然和挫败。
夏之令等几位老人,更是面色灰白,仿佛支撑他们熬过亡家之祸的那股精气神,被李朝阳这几句话,就给抽走了大半。
李朝阳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微微一叹。
他方才言辞确实犀利,近乎残忍地撕开了,东林党自我美化的面纱。
但转念一想,自己刚纳了周芸舒为妾,转头就来“打击”老丈人,这行事未免有些不地道。
也容易让这些清流,觉得他刻薄寡恩,只为炫耀才智。
他眼珠一转,神色稍缓,从方才的冷峻剖析,转为带着深沉的安抚:“其实,我能明白诸位的心思,也想劝你们不必过于悲观,更无须妄自菲薄。”
闻言,众人皆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光。
李朝阳踱步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在冬日里,依旧苍劲的老树。
“如今,魏忠贤确实权势熏天,他执掌司礼监,提督东厂,锦衣卫,内阁七位大臣尽是其党羽。阉党一家独大,他甚至敢自封九千岁,还逼迫天下官员为其修建生祠,这等跋扈,亘古未有。”
说完这一句,他转过身,面对众人的审视,脸上却带着洞悉天机的自信。
“但是,诸位不妨换个角度想想。如果你们是皇帝,会允许一个奴才,权势大到如此地步,让满朝文武,只知有九千岁,而不知有皇帝吗?会让天下百姓,对着太监的雕像三跪九叩,却忘了庙堂之上的天子吗?”
夏之令下意识地接话,带着不甘和疑虑:“可是......皇上他如今深居宫中......就连魏忠贤假传圣旨......他都不管呀!现在那魏忠贤把持朝政,耳目遍布,真有人能治得了他?”
“皇族和勋贵,绝不会允许这种事长久下去。没人会让一个老太监,站在他们头上拉屎撒尿。所以无论是皇族宗室,还是世袭勋贵,他们都会咽不下这口气,想收魏忠贤这个‘九千岁’的人,会有很多很多。”
“诸位,阉党之败,不在于道统之争,而在于利益之夺,在于皇权之忌。这两股力量,一旦发作,阉党大厦的倾覆,只在顷刻之间。”
周顺昌凝视着李朝阳,浑浊的眼中光芒闪烁。
但过了半晌,才沉声问道:“朝阳......你这般确定,莫非......是在京中,收到了什么确切的消息?”
终究是老江湖,直觉告诉他李朝阳这番话,绝非单纯的形势分析。
闻言,李朝阳微微一笑,便摇了摇头矢口否认:“岳父大人多虑了。我在京城根基尚浅,能有什么消息渠道......这一切,不过是依据‘天下大势,盛极而衰!’的道理罢了。魏忠贤如今已到顶点,再无寸进之路,唯有下坡一途。”
他顿了顿,话语里带着一种预言色彩:“诸位君子,你们只需安心在此教书,抚育这些孩子。在我看来,明年阉党必倒。届时,天日重开,诸位便会沉冤得雪。”
“明年必倒......沉冤得雪......?”
周顺昌喃喃自语,像是品味着这句话的分量。
从最初的震惊,绝望,到此刻听到李朝阳,这近乎肯定的预言。
他心中那团几乎熄灭的火苗,竟真的重新跳动起来。
他接触过李朝阳几个月,知道他从不妄言,今在他能说出此话,必有他的道理。
或许,这年轻人背后,真有他们不知道的倚仗或见识。
夏之令等人也面面相觑,虽然将信将疑,但李朝阳话语中那股从容不迫的自信,极大地抚慰了他们惶惶不安的心。
周顺昌长长吐出一口气,虽然眼中仍有忧虑,但那份颓然之色已消退不少。
“好,好一个‘阉党必倒’!朝阳,老夫信你。既然你如此断言,那我们......便安心做个教书匠,等那云开......月明之日!”
李朝阳见周顺昌等人神色转晴,心中也稍安。
他又与众人寒暄几句,无非是劝勉他们保重身体,潜心学问之类,便告辞出来。
三女在内室早已得知消息,见父亲与长辈们神色好转,也都松了口气。
回李家大院的路上,冬阳正好。
周芸舒悄悄靠近李朝阳,拉着他的手臂,偷偷亲吻一下他的脸颊:“夫君,谢谢你,方才父亲的心情......变好了很多。”
“芸舒,那你晚上好好陪我呀!我就喜欢你主动的样子,哈哈!”
李朝阳握了握她的手,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他一脸的笑意,因为现在还没人知道,他刚才并没有给东林诸公画饼。
那句阉党“明年必倒”,是历史上的事实。
明年八月,京师紫禁城里,那位痴迷于做木匠活的天启帝,便会龙驭上宾。而紧随其后的,便是那个十七岁的信王朱由检,便会登基为帝,年号崇祯。
到了那个时候,魏忠贤那所谓的“九千岁”,便很快走到了尽头。
因为刚上位两个月多的青年皇帝,也不会容忍一个权倾朝野的太监,能威胁到自己的地位。
不出意外,明年十月,魏忠贤就会告老还家。
然后在返回河北沧州的老家途中,曾经不可一世的九千岁,就会在阜城县的驿馆里,孤零零地自缢身亡。
接着阉党们,就会像历史上,无数个被抛弃的棋子一样,走到历史的终点。
他今日对周顺昌等人的安抚,不过是提前告诉他们,一个注定会到来的结局。
让他们在绝望的岁月中,多撑一年时间。
等到明年十一月份左右,魏忠贤死亡的消息,便会传回南京高淳县。
相信到时候,他们的表情估计会很惊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