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师，看来他确实只是个新生。”
门口的女生抱着一摞材料，工作牌上除了姓名，还有一行小字。
计算机学院，研三，苏晚晴。
她先把快滑落的资料抵在桌沿，才看向屏幕上的两组数字。
“九十六点八，六十九点三。”她念完，脸上的笑淡了一些，“谁重跑的？”
“他提出的问题。”沈知意说，“测试过程我在场。”
苏晚晴转向林澈，没有因为他的年龄质疑，也没有先问他怎么做到的。
“晚于第八周的数据混进去了？”
“还有同一个学生跨学期进入两组。”
“切分方案是我写的。”
她承认得很快，从资料里抽出一支笔，在自己的名字旁画了个圈。
“我今晚重做。原始方案和今天的测试都留档，不覆盖。”
沈知意合上电脑：“他没有项目权限，今天也不入组。后续复核由你们按原流程进行。”
“明白。”
苏晚晴和她说话时，语气认真得像在交作业；转回林澈这边，眼里的锋利却收了些。
“谢谢你把问题说出来。”
“我也猜错了一列。”
“那更好。”她说，“会说自己猜错的人，比永远正确的人可靠。”
林澈记住了这句话，也记住了她在错误后先圈住自己名字的动作。
前世的职场里，失败经常是一块没人肯接的烫手铁。苏晚晴却像只是看见一件该返工的作业，失落归失落，责任没有往外推。
墙上的钟跳到两点三十六。
林澈看了一眼手机：“班会还有二十四分钟。”
“二教三零六？”苏晚晴问。
“对。”
“那你站反方向了。”
林澈已经朝西侧楼梯迈出一步。
他停住，面不改色地转回来：“我在确认错误路线。”
苏晚晴笑了一下：“确认得很及时。”
沈知意收起访客登记记录：“测试结束。去班会。”
她没有说送，也没有多留一句，只把昨夜与课堂上的边界执行得清清楚楚。
苏晚晴抱起材料：“我也去二教。新生手册要在班会前送到辅导员手里。”
林澈看了看那摞快挡住她视线的纸：“分我一半。”
“你赶时间。”
“抱一半跑得更快。”
“这是什么模型？”
“常识。”
苏晚晴没跟他客气，把上面一摞递过来。
刚走到一楼，迎新志愿者又拦住林澈，往他手腕上套了一根蓝色纸环。
“新生晚上的图书馆培训，凭这个入场。”
林澈低头看着纸环。他完全不记得开学第二天还有这一项。
“七点，图书馆一楼。”苏晚晴提醒，“班群里上午通知过。”
“消息太多，漏了。”
“正常。新生群一天能发三百条，真正有用的大概十条。”
她从自己那摞材料里抽出一张课程提醒单，折成四折，一并塞到校园图后面。
“这个不是单独照顾。每份手册都有。”
林澈翻开最上面一本，里面果然夹着同样的纸。
“解释得这么快？”
“免得某位新生又误判。”
她语气温和，话却落得很准。和沈知意划线般的冷静不同，苏晚晴总会给人留半步台阶，再看着对方自己走下来。
两人走出实验楼时，迎新的横幅正被风吹得啪啪作响。广场上的社团招新音响轮流抢声，吉他协会唱到副歌，轮滑社的学长贴着他们滑过去，差点撞倒一块“新生咨询处”的立牌。
穿军训服的新生抱着纸箱来回跑，路边还有人在问六栋究竟是宿舍还是教学楼。
林澈盯着岔路看了两秒，凭上一世的印象选了左边。
“右边。”苏晚晴提醒。
“二教不是靠湖？”
“那是旧二教，三年前就改成创新中心了。”
林澈这才想起，自己记住的是毕业前的校园，眼前却是刚入学的年份。建筑没全变，名字和路线已经在记忆里打了结。
“你不是提前看过地图吗？”
“地图没告诉我同一栋楼换过名字。”
“看来模型经验确实不包括导航。”
苏晚晴没有追问他的熟悉从何而来，只从材料里抽出一张折叠校园图，在新二教旁画了个圈。
“东侧连廊最快。下次一个人走，认钟楼，别认楼名。”
她把地图夹回最上面的手册，像只是随手做了一个新生指引。
连廊出口被一辆送矿泉水的小推车堵住。两个学生推不上斜坡，急得脸通红。林澈把材料递回去，过去托住车尾；苏晚晴也没有站着等，腾出一只手按住快掉下来的纸箱。
小车终于上坡，负责搬水的男生塞给他们两张社团集章卡。
“集五个章换冰棍。”苏晚晴看了一眼，“你在江大的第一笔收入。”
“离劳务费还有距离。”
“沈老师说你一直惦记这个。”
“她还说什么？”
“说你下午只谈模型。”
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林澈听懂了。雨夜的沈知意和讲台上的沈老师，被她自己分得很开。
苏晚晴则不一样。她会坦然承认错误，会在赶路时笑他认错楼，也会把一张画过路线的地图夹进他的手册里，却不解释为什么只给他这一张。
走到连廊尽头，她忽然问：“你真是清妍姐的弟弟？”
“你认识我姐？”
“见过两次。她说自己有个很省心的弟弟，性格安静，除了成绩好，没什么特别。”
“她对我的了解停在初中。”
“看出来了。”
“哪里特别？”
“第一次见面就把我们八个月的结果砍掉二十多分，还追着问劳务费。”苏晚晴一本正经，“挺难忘的。”
林澈看向她。
她已经低头整理资料，像刚才只是在评价一组数据。
二教楼下，周扬从二楼窗户探出半个身子。
“澈哥！”
这一嗓子让门口十几个新生一起回头。
周扬看见苏晚晴，后半句硬生生改了口：“你还带材料回来了啊。”
苏晚晴抬头：“同学，能下来搭把手吗？”
“能！”
不到半分钟，周扬、陈航和韩旭一起冲下楼。三个人接材料时一个比一个规矩，连平时话最少的韩旭都喊了一声“学姐好”。
“我是苏晚晴，研三。”她说，“手册送到许老师那里，别落在走廊。”
周扬抱紧资料：“保证完成。”
陈航已经按封面颜色把三摞材料分开，韩旭一手托起两摞，像终于找到了比穿小号军训服更适合自己的任务。
“靠窗第二排给你留着。”韩旭对林澈说。
“旁边本来是我的。”周扬补充，“现在也是你的，谁让你差点迟到。”
林澈看着三个刚认识一天的室友，想说自己站着也能听。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谢了。”
周扬愣了一下，随即把材料抱得更高：“听见没有？澈哥会说人话了。”
陈航推着他往楼里走：“再喊两句，他就收回去了。”
苏晚晴又看向林澈：“测试的事我会先复核，不用你今晚交作业。”
“我也没答应交。”
“那就好好参加班会。”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地图收好。二食堂后门那条路，雨天别走，砖滑。”
没有提模型，也没有说照顾。
林澈低头把折叠页塞进新生手册，班会铃声刚好响起。
“她专门带你回来的？”周扬凑过来。
“顺路送材料。”
“地图也是顺路画的？”
林澈没有回答。
教室里，已经有人把一张刚拍的照片转进班级群。
画面中，苏晚晴站在教学楼下回头，林澈抱着她分来的一半材料，正低头收那张画过路线的地图。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话。
【沈教授单独留下他以后，苏晚晴学姐又亲自送他来班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