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幼微趴在白色的陶瓷水池边缘。
水龙头没关。凉水哗啦啦地流淌。冲刷着水槽里的秽物。
她又干呕了一声。
胃里没东西。吐出来的全是酸水。酸水顺着下巴滴进池子里。
洗手间的玻璃门被撞开。
砰。
门板磕在墙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牧海冲了进来。
皮鞋底沾了外面的雨水。踩在湿滑的地砖上。
脚下一滑。
陈牧海往前踉跄了一大步。膝盖重重磕在洗手台下方的实木柜门上。
咚。
木板被撞裂了一道口子。
他根本没感觉疼。
陈牧海一把扶住沈幼微的肩膀。
他的双手在发抖。
刚刚在国家大剧院,面对几千人怒吼的镇定,全碎了。
那个在谈判桌上绞碎一千亿合同连眼皮都不眨的男人。
现在手指头抖得像通了电。
“幼微。”他嗓子劈了。声音干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哪疼?胃病犯了?”
沈幼微摇摇头。
她脸色惨白。连嘴唇都没有血色。白得像一张纸。
腿一软。她身子往下滑。
陈牧海赶紧用力往上一捞。把她整个人横抱起来。
走出洗手间。
把她平放在套房客厅的真皮沙发上。
动作很慢。生怕把她碰碎了。
他拿过沙发上的毛毯,盖在她身上。
陈牧海伸手去掏裤兜里的手机。
手指发僵。手机没拿稳。
啪嗒。
黑色的诺基亚掉在羊毛地毯上。滚了两圈。
他弯腰捡起来。
大拇指按在拨号键上。按错了两次。
终于拨通了张海柱的号码。
电话刚响一声,那边接了。
“柱子。”陈牧海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
“带医生来。”
“海哥,咋了?嫂子受伤了?”张海柱在电话那头喊。背景音很乱。
“把京城最好的肠胃科和妇产科专家全找来。带仪器。”
陈牧海咬着牙。牙齿磕碰,咯咯作响。
“十分钟不到。我掀了他们的医院。”
挂断电话。
陈牧海转身走到吧台。
倒了一杯温水。拿着杯子走回沙发边。
他蹲在地上。把水杯递到沈幼微嘴边。
玻璃杯沿磕在她的牙齿上。当当响。
沈幼微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小口。
温水压下了嗓子眼里的酸涩感。她长出了一口气。
“牧海。我没事。就是突然犯恶心。”
陈牧海没说话。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全是冷汗。
他拿袖子胡乱给她擦汗。西装袖口的布料有些粗糙,蹭红了她的皮肤。
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皮靴踩在地毯上,沉重,急促。
套房的门被人用房卡刷开。滴。
张海柱推门冲进来。
他身后跟着五个医生。
有两个老专家连白大褂都没穿好。扣子系错了一排。里面还套着格纹睡衣。
是被深蓝的安保队员直接从被窝里架上直升机送过来的。
后面跟着几个提着大医药箱的护士。
还有人推着一台便携式b超机。
机器的橡胶轮子压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看病。”
陈牧海站起身。退后半步。给医生让出位置。
他双手攥成拳头。死死捏着。
指关节泛出惨白色。
领头的内科老专家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没敢废话。
他走过去,伸手搭在沈幼微的手腕上。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吹出热风的声音。呼,呼。
陈牧海盯着老专家的脸。
连眼睛都不敢眨。眼球上爬满了红血丝。
老专家闭着眼。摸了半分钟的脉。
他的眉头一开始皱得很紧。
慢慢地,眉头舒展开了。
老头睁开眼,转头看了看旁边的妇产科主任。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把机器推过来。做个影像。”老专家开口。声音不大。
护士赶紧把b超机推到沙发前。插上电源。
屏幕亮起黑白色的噪点。
妇产科主任走上前。
她挤出一点冰凉的耦合剂。涂在沈幼微的小腹上。
沈幼微被凉得缩了一下肚子。
探头按在皮肤上。缓缓滑动。
屏幕上的黑白图像开始变化。
陈牧海站在两米外。
他觉得腿发软。他杀伐果断了这么久,唯独怕生老病死。
“是肿瘤?”陈牧海咬着后槽牙。声音发颤。
“还是胃里长东西了?”
妇产科主任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
她笑了。眼角的鱼尾纹挤在一起。
她摘下一次性手套。扔进旁边的医疗废物袋里。
“陈总。”主任站直身子。
陈牧海屏住呼吸。胸膛停止了起伏。
“不是生病。”
主任指着b超屏幕上的两个小小的黑点。
满脸喜气。
“陈总。夫人这是有喜了。怀孕了。”
空气凝固了。
张海柱站在门边,张着大嘴。忘了合上。
陈牧海像一尊生铁铸成的雕像。定在原地。
老专家在旁边摸着胡茬补充。
“从脉象和初步仪器检测来看。”
老头笑出了声。
“是双孕囊。陈总,恭喜。是双胞胎。”
十秒钟。
足足过了十秒钟。陈牧海一动没动。
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屋里的几个医生有点慌了。互相看了看。
以为这位活阎王不想要孩子。
第十一秒。
陈牧海猛地倒抽了一大口空气。
肺叶瞬间涨满。
他眼底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哈哈哈哈!”
陈牧海突然爆发出大笑。
笑声巨大。穿透了套房的墙壁。震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嗡嗡直响。
水晶坠子互相碰撞,叮叮当当。
他一步跨到沙发前。
双手插进沈幼微的腋下。直接把她整个人从沙发上拔了起来。
“哎呀!你干什么!”沈幼微吓了一跳。
脚拖鞋掉了一只。砸在地毯上。
陈牧海抱着她。在原地转圈。
一圈。两圈。三圈。
他高兴得完全失去了分寸。像个刚拿到压岁钱的毛头小子。
皮鞋左脚绊了右脚。他踉跄了一下。
“快放我下来!头晕!”沈幼微拍打着他的肩膀。
陈牧海赶紧停下。
他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回沙发上。
动作轻得像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蹲在沙发边。
双手捧着沈幼微的脸。
低头,在她额头上狠狠亲了一口。发出波的一声大响。
“老婆。你有功。天大的功劳。”
陈牧海转过头。
看见张海柱还傻站在门口。
“柱子!”陈牧海大吼一声。
张海柱打了个激灵。站直了身子。
“海、海哥。俩?”他结巴着问。
陈牧海走过去。
一把抢过张海柱腰里别着的黑色卫星电话。
这是深蓝财阀的最高权限调度机。
直接连接全球指挥中心。
陈牧海按下免提键。
电话只响了一声。通了。
“陈董。”值班经理的声音传来。带着战战兢兢的谨慎。
深夜打专线,通常是天塌了的大事。
“接全频广播。”陈牧海胸口剧烈起伏。
“连通全球所有分公司。加工厂。远洋舰队。”
电话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啪啪声。
几秒钟后。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滑过。滋啦。
“陈董,全频已接通。”
陈牧海抓着电话。手心里全是热汗。把机身弄得黏糊糊的。
“我是陈牧海。”
声音顺着卫星信号,传遍了地球。
欧洲的深水港口。起重机停了。
东极镇的加工厂。流水线的履带停止转动。
太平洋上。深蓝巨兽号的甲板上,老兵们竖起了耳朵。
十几万深蓝员工,在不同的时区,听着这个最高指令。
“通告深蓝集团所有人。”
陈牧海吸了一口气。
“我老婆怀孕了。双胞胎。”
他在电话这头吼了出来。
“从明天起。全体员工。带薪放假三天!”
电话那头的值班经理倒抽了一口凉气。
吸气声通过麦克风传了过来。
十几万人放假三天?
港口停摆,航线停运,工厂熄火。
这三天烧掉的钱,是个无法估算的天文数字。这是在拿钞票打水漂。
陈牧海没管。他现在脑子里只有高兴。
“当月奖金。全部翻三倍!”
他对着话筒下达了最后一道指令。
啪。他挂断了电话。
把卫星电话随手扔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电话弹了一下,掉在垫子缝里。
全球的深蓝产业基地。安静了一秒钟。
接着。
爆发出掀翻屋顶的狂欢声。
东极镇。工人们把手里的白手套扔向半空。
车间里全是震耳欲聋的口哨声。
欧洲港口。
几十艘万吨货轮同时拉响了汽笛。
呜——呜——
沉闷的汽笛声撕裂了欧洲的夜空。
省城。楚天阔正在别墅的席梦思床上睡觉。
床头柜上的座机疯狂响起来。
他迷迷糊糊接起电话。听到广播通知,惊得从床上滚了下来。
胖子一屁股坐在木地板上。疼得龇牙咧嘴。
“放假三天?奖金翻三倍?”楚天阔拿着话筒干嚎。
“这败家玩意儿!这是拿几百个亿给没出生的孩子放烟花啊!”
酒店套房里。
医生和护士们都识趣地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咔哒。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念念还在里屋睡觉,没醒。
陈牧海蹲在沙发边上。
他把耳朵贴在沈幼微平坦的肚皮上。
其实什么都听不到。月份太小。
但他就是咧着嘴傻笑。不肯起来。
沈幼微红着脸。伸手推他的脑袋。
“起开。西装都压出褶子了。多大人了还跟个小孩一样。”
陈牧海没动。
双手环着她的腰。脸埋在她的衣服布料里。
就在这时。
陈牧海的脑海深处。
突然响起一声极其清脆的机械提示音。
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