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铁门紧闭。
屋里开着排气扇,叶片转得呼呼响。
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烟味,混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楚天阔双手按在铁皮桌面上。
胖子手背上的肉都在抖。他盯着陈牧海,喘气声像个破风箱。
“老陈,你再考虑考虑。这可是长生不老药啊!”
楚天阔咽了一大口唾沫。喉结剧烈滑动。
他抓起桌上的计算器。手指头在按键上戳得飞快。啪啪作响。
“一针卖一个亿!不,十个亿!那些快死的老富豪绝对抢着买!”
胖子眼珠子熬得通红,全是红血丝。“咱们能赚一千个亿!买下半个地球都够了!”
老郑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
老头双手死死抱着那个旧算盘。木珠子硌着他的胸口。
“老板。”老郑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声音。“楚总说得对。这药要是放出去,深蓝集团就不是跨国公司了。”
老郑吞了吞口水。“那叫……神仙下凡。全世界的钱都会往咱们账上流。”
陈牧海坐在黑色转椅上。
他手里捏着一个黄铜打火机。大拇指在砂轮上蹭了两下。
没打火。
他把打火机扔在桌上。当啷。
“卖给谁?”陈牧海抬起头,看着楚天阔。
“卖给那些老不死的财阀?让他们多活二十年,继续骑在别人脖子上拉屎?”
陈牧海抓起烟盒,抽出一根烟咬在嘴里。
“还是卖给那些外国首脑?”
楚天阔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下巴上的肥肉哆嗦了一下。
“谁给钱就卖给谁啊。咱们开门做生意……”
“你当这是卖海鲜?”陈牧海打断他。
陈牧海抓起桌上的打火机,重新点燃香烟。
火苗燎了一下烟丝,冒出一缕青烟。
他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冲进肺里。
“老楚。长生不老,是个诅咒。”
陈牧海吐出烟圈。烟雾在半空散开。
“真要把这药剂拿出去商业化。你信不信,明天深蓝的码头上就会停满外国的军舰?”
他手指敲了敲铁桌面。咚咚。
“辉瑞那种医疗寡头,会派雇佣兵把咱们的实验室炸成平地。”
楚天阔打了个寒颤。
胖子额头上的汗冒得更密了。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
他伸手胡乱抹了一把脸。西装袖口蹭脏了。
“那……那咱们申请专利?找国家保护?”
“国家护得住咱们的命。护不住那些疯子的暗箭。”
陈牧海把烟头按进烟灰缸。火星呲啦一声熄灭。
“人为了活命,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打算以后出门,天天穿防弹衣?”
吴学究坐在另一边。
老头穿着白大褂,兜里揣着几个空试管。
他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紫色黏液。
“陈老板说得对。”吴学究声音沙哑。
老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
“这药剂的提取原料,是那头大王酸浆鱿。那是深海变异体。”
吴学究叹了口气,一股酸味从嘴里喷出来。
“原料有限。根本做不到量产。真要公开,全世界的潜艇都会去马里亚纳海沟挖那块矿石。底下的生态就全毁了。”
楚天阔像泄了气的皮球。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子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胖子双手抓着头发。把稀疏的头发揉得像个鸡窝。
“一千个亿啊……就这么看着它溜走。我心疼得直抽抽。”
楚天阔捂着胸口。
他扭动了一下身子,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一个空茶缸。
茶缸滚落到地上,叮当乱响。
他没去捡,叹了口长气。
陈牧海站起身。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这药,只在深蓝内部消化。给家里老人续个命,给核心兄弟治个伤。”
陈牧海一边穿外套,一边看着屋里的三人。
“谁敢把配方的事泄露出去半个字。”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但屋里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度。
张海柱抱着防暴枪,站在门边。
他上前一步。皮靴踩在水泥地上,砰。
“谁敢往外乱说,我张海柱第一个撕烂他的嘴。”
楚天阔缩了缩脖子。
“行了行了。我不提了还不行吗。”
胖子弯腰去捡地上的茶缸。肚子太大,憋得他脸红脖子粗。
陈牧海推开办公室的铁门。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
海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咸湿的海带味。
他走到加工厂后面的家属院。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几根杂草。
一棵老榕树种在院子中央。树冠很大,遮出一片阴凉。
陈牧海停下脚步。
他靠在院门的红砖墙上。摸出烟盒,又点了一根烟。
院子里传来清脆的笑声。
“爷爷!你追不上我!”
念念穿着一件粉色的小裙子。脚上踩着红色小皮鞋。
小丫头手里举着一个纸风车。
风车在风中呼啦啦转着。
她迈着小短腿,在青石板上跑得飞快。
跑得太急,鞋底绊在石板的接缝处。
小丫头身子往前一倾,眼看就要摔倒。
“哎哟!”念念惊呼一声。
一只粗糙的大手伸过来。
稳稳地抓住了念念的胳膊。往上一提。
小丫头重新站稳了。
“慢点跑。摔破了皮,你爸又得心疼。”
陈建国笑着松开手。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
站在阳光下,身板挺得笔直。
陈牧海看着自己的父亲。
手指夹着的烟忘了抽。一截烟灰掉下来,砸在鞋面上。
陈建国以前那条瘸了十几年的断腿,现在站得稳如泰山。
没有一点跛脚的痕迹。
老头头上原本花白的头发,现在黑压压的一片。
只有鬓角还有几根银丝。
脸上的老年斑褪了个干干净净。皮肤紧实了不少。
看着就像四十多岁的中年人。
“爷爷跑得好快!”念念转过身,抱住陈建国的大腿。
小丫头仰着脸,咯咯直笑。
陈建国弯下腰。双手一掐,直接把孙女举过了头顶。
“爷爷现在有的是力气。能把你举到房顶上去!”
老人爽朗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
中气十足。震得树叶沙沙响。
他举着念念,在院子里转了两个圈。脚步轻快灵活。
根本看不出昨天他还是个需要拄拐杖的老人。
沈幼微从屋里走出来。
她端着一个白瓷盘。盘子里装着切好的西瓜。
西瓜红瓤黑籽,透着水光。
“爸,别把念念转晕了。快来吃块瓜解解渴。”
沈幼微把盘子放在石桌上。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裙。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在脑后。
几缕碎发落在耳边。
陈建国把念念放下来。
小丫头跑到石桌前,抓起一块西瓜就啃。
西瓜汁顺着下巴流下来,滴在粉色的裙子上。
沈幼微赶紧拿手帕给她擦。
“这药真神了。”陈建国走到桌边,拿起一块西瓜。
他咬了一口。西瓜脆甜。
老人转头,看着站在院门口的陈牧海。
“牧海。这药太贵重了。你给我这把老骨头喝,糟蹋了。”
陈牧海迈步走过去。
他把抽了一半的烟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爸。您生我养我,喝口药怎么了。”
陈牧海拉开一张石凳坐下。
石凳有些凉。冰着大腿。
他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
“只要您身体好,比赚多少钱都强。”
陈建国眼眶有些发红。
老头嚼着西瓜,咽了下去。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新长出来的黑头发。
“我昨天晚上睡了一觉,早晨起来发现拐杖用不上了。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啪啪响。
“这腿里的钢板,十几年来天天疼。现在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老人吸了吸鼻子。“牧海,你这是给爸换了条命啊。”
沈幼微把手帕洗干净。
她走到陈牧海身边。自然地靠在他肩膀上。
“爸的身体好了。以后咱们一家人,能多享几年福。”
她轻声说。声音里透着安心。
陈牧海伸出左手,握住沈幼微的手。
女人的手有些凉。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搓了两下。
掌心传来的温度很真实。
他看着在院子里追蝴蝶的女儿。
看着红光满面的父亲。
又转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妻子。
院子里的风很轻。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陈牧海觉得胸口有一团热气在涌动。
他想起上一世的那些日子。
父亲瘸着腿,在寒风里捡破烂。最后死在冰冷的街道上。
沈幼微被逼得走投无路。
他自己像条野狗一样在泥潭里挣扎。
重活一回,他拼了命地往上爬。
斗恶霸,砸外资,建深蓝帝国。
在海上杀伐果断,双手沾满腥风血雨。
图什么?
图活到一千岁,当个老怪物?
陈牧海扯动嘴角。笑了笑。
他不需要长生不老。不需要被全世界供在神坛上当长生药的活菩萨。
他捏紧了沈幼微的手。
大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
“这就够了。”陈牧海低声说了一句。
沈幼微没听清。她偏过头看他。
“什么够了?”
陈牧海转过头。看着妻子的眼睛。
“一家人平平安安。”
他抬起手,帮她把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指尖擦过她的耳廓。有点痒。她缩了一下脖子。
“有你们在身边。”
陈牧海看着院子里追逐跑闹的爷孙俩。
“这辈子,我什么都不缺了。”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摇晃。
几片黄叶飘落下来。掉在青石板上。
陈牧海靠在石桌边。听着女儿清脆的笑声,看着老人稳健的步伐。
这才是他重生的全部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