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绿色的火焰在冰冷的岩壁上静静燃烧。
那个大如车轮的“瑞”字,仿佛蕴含着某种古老的魔力。
将整个废弃矿坑映照得犹如森罗鬼殿,阴森且威严。
没有火种,没有可燃之物。
甚至连一丝燃烧应有的烟火气都没有。
在阴军师这种从小饱读诗书,却又深信鬼神之说的人眼里。
这种完全超越了自然常识的现象,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那便是真仙显圣,天道昭示!
阴军师脑海里那些深沉的算计和常年养成的多疑。
在这一刻,被这团不带人间烟火气的冷火彻底击得粉碎。
他的心理防线犹如决堤的大坝,一泻千里。
迷信的基因犹如被点燃的火药桶,在他的体内轰然爆发。
“当啷!”
阴军师手中的那串开光紫檀佛珠,从剧烈颤抖的手指间滑落。
重重地砸在泥泞坑洼的石板上。
“扑通”一声闷响。
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在瑞王面前都敢昂首阔步的心腹重臣。
双腿像失去了骨头一般,直挺挺地跪倒在晏岁安的面前。
地上的脏水溅湿了他华贵的紫袍,他却浑然不觉。
“瑞王天命所归!天命所归啊!”
阴军师双手死死伏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碎石上。
声音嘶哑中带着无法掩饰的狂热与激动,老泪纵横。
“仙翁显灵!下官有眼无珠,冲撞了仙翁,罪该万死!”
“求仙翁宽恕下官的无礼之罪啊!”
那些周围早就被吓破胆的重甲护卫见状,哪里还敢站着。
齐刷刷地丢掉兵器,跟着阴军师跪了一地。
矿坑里回荡着此起彼伏的磕头声和颤抖的求饶声。
火光摇曳,群魔低首。
晏岁安负手站在黑暗中,看着眼前这滑稽又震撼的一幕。
心里简直乐开了花,憋笑憋得腹部肌肉都有些抽筋。
现代化学常识,在古代果然是降维打击的绝佳利器。
只要包装得足够唬人,再精明残忍的反派也能被忽悠瘸。
火候差不多了,是时候收网了。
晏岁安身体猛地一晃,像是突然失去了某种神秘力量的支撑。
他双手捂住脑袋,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随后,他眼中那种空灵与傲慢的气息如潮水般迅速褪去。
他重新恢复成了那个唯唯诺诺、带着乡野土气的酿酒师傅。
“哎哟……疼死俺了……这脑袋咋这么晕啊。”
晏岁安揉着太阳穴,满脸茫然无措地环顾四周。
看着满地磕头的护卫和痛哭流涕的军师,他夸张地往后退了两步。
“这……这是哪儿啊?俺刚才怎么了?”
晏岁安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惊恐。
“军师老爷,您怎么跪在地上啊?折煞俺了!”
他装出一副完全不记得刚才发生过什么的无辜模样。
赶紧上前,伸出双手去搀扶地上的阴军师。
阴军师哪里敢让他扶。
他连忙自己从泥水里爬起来,顺势一把紧紧抓住了晏岁安的手。
那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阴毒和试探。
取而代之的,是看稀世珍宝、看活神仙般的狂热与敬畏。
“仙翁……不,晏老弟!”
阴军师激动得语无伦次,连称呼都直接变成了称兄道弟。
“刚才神仙借了你的身子,降下了天大的祥瑞!”
“你可是咱们瑞王大业的头号大福星啊!”
“来人!还不快把晏爷请上去!”
阴军师转头冲着那些还跪在地上的护卫大发雷霆。
“要是晏爷少了一根头发,本军师砍了你们全家的脑袋!”
局势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惊人逆转。
晏岁安犹如众星捧月一般,被护卫们小心翼翼地护送出了矿坑。
那些粗重的精铁镣铐早不知道被扔到了哪里。
他从一个任人宰割的阶下囚,直接跃升为连军师都要巴结的贵宾。
是夜,矿区最深处的那座军师大帐内。
灯火通明,八个火盆将营帐烤得暖意融融。
阴军师在这穷乡僻壤的深谷里,竟然摆出了一桌丰盛到令人发指的宴席。
烤全羊、熊掌、甚至还有几盘新鲜的鹿肉。
连珍藏多年的御贡烧刀子都搬出了好几坛。
这与外面那些吃发霉馊水的矿工,形成了鲜明且残忍的对比。
晏岁安大刺刺地坐在主位上,阴军师只能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作陪。
“晏老弟,白天是哥哥我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
阴军师端起酒杯,满脸堆笑,姿态放得极低。
“这杯酒,哥哥敬你,就当是给你接风洗尘了!”
晏岁安也不客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军师客气了,俺就是个酿酒的粗人。”
“神仙上身这种事,俺自己到现在也是稀里糊涂的。”
他越是这样装傻充愣,阴军师就越觉得他深藏不露,福缘深厚。
“老弟过谦了!”
“有你这福星在,王爷的大业必将如借东风,一日千里!”
两人推杯换盏,营帐内的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阴军师平时谨慎多疑,在这深山老林里压抑了太久。
今日亲眼见证了“真仙显灵”,心中的狂喜简直无处发泄。
几大碗烈酒下肚,他那张阴鸷的脸上泛起了罕见的病态红晕。
所有的防备心,也在这极度的兴奋和醉意中,渐渐土崩瓦解。
酒过三巡,阴军师拉着晏岁安的手,舌头已经有些大了。
“晏老弟,哥哥不怕跟你交个底。”
“等王爷坐上那把龙椅,你就是开国第一功臣,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这上游的兵工厂虽然炸了,但王爷的底牌,可远远不止这一处!”
阴军师为了向这位“仙翁附体”的福星炫耀主子的雄厚实力。
借着酒劲,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走到营帐深处,在一处隐秘的屏风后摸索了一阵。
伴随着细微的机关弹动声响。
他竟然主动从一个隐蔽的贴身暗格里,拿出了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盒。
木盒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几封用火漆密封的厚重信件。
阴军师将信件“啪”地一声拍在酒桌上,满脸都是得意与狂妄。
“老弟,你看这是什么?”
“这是南疆各部族首领,与王爷歃血为盟的造反结盟密信!”
“只要王爷一声令下,南疆十万铁骑就会叩关而入,直逼京城!”
晏岁安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微微停顿了半息。
他的目光顺着阴军师的手指,落在了那几封信件上。
信封的暗红色火漆上。
赫然盖着南疆外族特有的、狰狞的狼头图腾印章。
铁证如山,这就是瑞王勾结外敌、意图谋反的最致命罪证。
只要拿到这些信件送回京城,瑞王的造反图谋就会大白于天下。
在这喧闹且充满酒气的营帐内。
晏岁安低垂的眼眸深处,一道锐利无匹的精光,如流星般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