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军出关后第九日,井陉道上那座被李牧经营了二十年的雄关在一个雨夜里失守了。
王翦没有从正面攻,他的五千轻装步兵从北侧那片已经没有斥候覆盖的空白山坡翻了过去,绕到关隘后方的粮仓和军营扎堆的低洼地带,三更天动手,火箭先烧了粮仓,浓烟和火光把守关的赵军从睡梦中惊起来的时候后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正面的秦军主力趁势猛攻,前后夹击之下关隘只撑了两个时辰便易了手。
接替李牧的司马尚在关隘失守时带着残部往东撤退,一路丢盔弃甲跑了六十里才敢停下来喘口气,清点人数的时候发现五千守军只剩下不到一千二。
消息传到邯郸的时候赵王迁正在和郭开商议如何安抚因为大清洗而人心浮动的朝堂,送信的斥候浑身是血地冲进殿内跪倒在地,竹管里的军报被他颤抖的手递上去时连蜡封都没来得及拆干净。
赵王迁看完军报之后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净净,那张帛纸从他手里滑落飘下去的时候他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了御案的边角上。
“井陉关破了?”
他的声音干涩发紧,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丝弦随时都会断裂。
郭开从地上捡起那张军报看了一遍,面色也沉了下来,但那种沉是刻意收敛之后做出来的凝重,底下藏着的东西他自己都不敢深想。
“大王,秦军的推进速度比臣预料的要快,如今之计应当立即加固邯郸城防,同时遣使往楚国和魏国求援。”
赵王迁攥着御案的边角,十根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高耸起,他盯着郭开看了半天,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把那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当初跟寡人说,换掉李牧之后防线不会出问题。”
郭开跪了下来,额头贴着地面的姿态比任何时候都恭顺,声音也放到了最低最柔的位置上。
“臣万死,是臣低估了秦军的攻势,但大王,李牧通敌之事确凿无疑,若留他在前线只怕此时秦军已经不费一兵一卒便长驱直入了。”
赵王迁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郭开匍匐的背上停了片刻又移开,最终落在殿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上,嘴里只剩下一个字。
“快,派人出使楚魏。”
使者当天就出了邯郸城,一路往南一路往东分头急行,马跑得口吐白沫换了三匹才把国书送到楚王和魏王的案头上。
楚王看完赵国的求援国书之后把帛纸搁在案面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越过茶盏的边缘落在跪着的赵国使臣身上,语调温和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
“赵王杀了李牧又赶走了李牧,如今秦军兵临城下又想起邻国来了,贵使觉得寡人该怎么回这封信?”
赵国使臣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嘴唇张合了几次都没能组织出一句像样的说辞。
楚王把茶盏放下来挥了挥手,那个动作轻飘飘的,像在赶一只不请自来的蚊虫。
“回去告诉赵王,楚国今年收成不好,自顾不暇。”
魏国那边的回复更加干脆,魏王连赵国使臣的面都没见,直接让门房传话说大王身体抱恙不宜见客,国书留下来日再议。
使臣把这两个消息带回邯郸的时候,秦军的前锋已经推进到了离邯郸城不到两百里的地方。
王翦的兵马过了井陉关之后便像解开了缰绳的洪水一样往赵国腹地倾泻,沿途的城池和据点有的抵抗了三五日便被攻破,有的在秦军抵达之前守将便弃城跑了,还有几座城池的驻军干脆开门投降。
李牧苦心经营二十三年的防御体系被赵国自己从内部拆毁之后,整个赵国西部的军事部署就像一栋被抽掉了承重梁的房屋,风一吹便四处开裂土崩瓦解。
王翦用了不到一个月便扫清了邯郸外围的全部防御据点,兵锋直指赵国王都。
秦军抵达邯郸城外那天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压得极低,城墙上的赵军士兵往远处看去的时候只能看见地平线上一条黑压的线正在缓慢地向城池推进,那条线越来越宽越来越近,逐渐变成了密麻麻的人头和枪尖和旗帜。
二十五万秦军在邯郸城三面铺开的时候,整座城池都能感受到那种从地底传上来的持续震颤,城墙根下的积水在震动中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王翦没有急着攻城。
他在城北三里处的高坡上扎下了中军大帐,把那只沈知渔交给他的竹筒从怀中取出来,将里面的地图展开铺在案面上,手指落在邯郸城的水源标注上,停了停。
围三留一,南面留一道看似可以突围的缺口。
劝降的喊话从第二天清晨开始,每隔一个时辰就有一队秦军骑兵沿着城墙根跑一圈,马背上的骑手扯着嗓子把投降不杀的话往城头上送,声音在空旷的城郊回荡着。
同一天,城西的那条引自漳水支流的灌渠被秦军截断了,浑浊的水流被改了道往南面的低洼地灌去,城内的几口深井还能撑一阵子,但所有人都知道撑不了太久。
城内的粮价在三天之内翻了十倍,然后是二十倍,然后是有价无市。
赵王迁站在王宫最高的那座角楼上往城外看的时候,能清楚地看见秦军营寨里冒出来的炊烟,那些炊烟在阴沉的天色下袅升起又散开,空气中似乎隐约能闻到饭菜的香气。
城楼上的守军已经三天没有吃过饱饭了。
他们沉默地站在各自的岗位上,手里的兵器握得发白,目光空洞地盯着城外那片望不到边的秦军旗帜,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知道还能撑多久。
恐慌像一场看不见的瘟疫在城中蔓延着,先是在百姓之间扩散,然后渗入了守军的营帐,最终攀上了王宫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