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让他们靠近。”蒙恬的声音压得很低,“殿下要的就是这个。”
集市的空气变了。
方才那些散落在人群里的窃窃私语还没有散尽,但声音的颜色不同了。不再是带刺的,变成了带着好奇和犹疑的。
沈知渔蹲在那个高烧男孩旁边,膝盖上沾了地面的灰。她把黄芩和柴胡交给方氏,抬起头看了看四周。
“婆婆,这里有能烧水的地方吗?”
老妇人还在抹眼泪,听到问话赶紧点头。
“有,有的。巷口张屠户家门前有个灶台,谁都可以借用。”
“方姨,你去借灶台煎药。三碗水,大火煮开转小火,熬到只剩一碗。记住把渣滤干净。”
方氏应了一声,接过药材快步往巷口走。
沈知渔重新蹲回来,把男孩竹篮里那块旧棉布扯出一角,对老妇人说:“婆婆,再拿块布,打湿了给我。”
老妇人手忙脚乱地从篮子底下翻出一块粗布巾,跑到旁边卖水的摊子上沾了水递过来。
沈知渔把湿布巾折成长条,轻轻搭在男孩的额头上。
“婆婆看好了。高烧的时候,要把湿布放在额头上,还有这里。”
她把男孩瘦小的胳膊抬起来,指了指腋窝的位置。
“这儿摸上去烫不烫?”
老妇人伸手一探,缩了回来。“烫。”
“这个地方要反复擦。湿布敷上去,等布热了就换一块凉的,来回换。额头也是一样。”
老妇人连连点头,学着沈知渔的动作,用湿布给孙子擦腋下。
围观的人群又往前挤了两步。
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妇人踮起脚尖往里看,扭头跟旁边的人说:“这法子我怎么没听过?大夫都是开药让喝,没听说拿湿布擦就能退烧的。”
“你懂什么。”旁边一个瘦高的老头捋着胡子,“热气从皮肤上散出去,跟揭锅盖是一个道理。锅里的水滚了,你把盖子掀开,热气往上冒,水就不那么烫了。”
中年妇人想了想。“你这么一说,好像有点道理。”
沈知渔没管他们议论,低头盯着男孩的脸。
男孩的呼吸还是急促的,但脸上那层不正常的潮红在慢慢褪。额头上的布巾热了一遍,老妇人换了一块凉的上去。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方氏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回来了。
“殿下,药煎好了。”
沈知渔接过碗,手背试了试温度。
“差不多。婆婆,把弟弟扶起来一点。”
老妇人小心翼翼地把男孩的上半身托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沈知渔用木勺舀了一小勺药汤,送到男孩嘴边。男孩紧闭着眼,嘴唇微微张开,药汤顺着嘴角流进去一半,洒出来一半。
“慢一点,别急。一勺一勺来。”
沈知渔又舀了一勺。这回男孩的嘴巴张得大了些,药汤灌进去了。
苦味让男孩的眉头皱成一团,但他没有吐出来。
一碗药喂了大半,沈知渔把碗交给老妇人,又换了块湿布给男孩擦额头。
人群安静了下来。
连方才那个嚷嚷着说不靠谱的粗壮汉子也闭了嘴,伸着脖子往里看。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男孩的眼皮动了一下。
然后又动了一下。
围观的人群屏住了呼吸。
男孩的眼睛慢慢睁开了。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焦距对不准,迷迷糊糊地看了一圈。
“奶奶。”
声音又小又哑,像是从一口枯井底下飘上来的。
老妇人整个人抖了一下。
她紧紧搂住怀里的孙子,嘴唇哆嗦着喊了一声名字:“虎娃,虎娃你醒了?”
男孩没回答,又闭上了眼睛,但这回不是烧得昏迷,是困了,呼吸变得平缓而均匀。
“烧退了。”沈知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药还剩小半碗,晚上再喂一次。明天早上如果不烧了,就不用再喝了。这两天让弟弟多喝水,别吃油腻的东西。”
老妇人怀里抱着孙子,膝盖弯下去就要跪。
沈知渔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婆婆,不用跪。弟弟好了就行。”
老妇人的泪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好人,殿下是好人。”
人群里有了响动。
先是一声极轻的吸气,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从人堆里探出头来,声音细细的。
“殿下,我家丫头也看看成不成?咳了半个月,夜里咳得睡不着觉。”
沈知渔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年轻妇人赶紧挤过来,把孩子放低让沈知渔够着。沈知渔掰开小丫头的嘴看了看嗓子,又按了按颈侧的淋巴。
“嗓子发炎了,不严重。方姨,甘草和桔梗各取一小把,再加两片生姜,回去煎水喝三天就好。”
方氏蹲下来翻布包,把药材包好递给那妇人。
妇人接过去,愣了一息。“真不收钱?”
“不收。”
妇人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沈知渔,眼眶一下子红了。
人群的口子一开,就收不住了。
“殿下,我家老娘腿肿了三年,能不能给看看?”
“殿下,我这胳膊一到阴天就疼。”
“殿下,我家的地今年出了虫子,麦叶子卷了,怎么办啊?”
沈知渔被围得密不透风。她索性在地上盘腿坐下来,一个一个地看。
给腿肿的老太太解释了消肿的药方和按揉的部位。又给那个胳膊疼的老汉讲了怎么热敷。
问到虫子的事,她从布包里掏出一小把麦种,摊在掌心里给几个围过来的农妇看。
“婶婶们看这个。这种麦种颗粒饱满,颜色深,摸上去硬邦邦的。这种就是好种子。你们拿回去种在地里,比那些干瘪的种子长出来的苗壮得多。苗壮了,虫子就啃不动。”
一个黑脸农妇把麦种接过去,放在指尖搓了搓。
“殿下,这种子哪里买得到?”
“不用买。城外东边十里处的官仓,今年有一批新筛出来的种子。你们拿着户籍去领,一户能领两斗。”
农妇们面面相觑。
“真的能领?”
“真的。回头昭昭让人在集市口贴个告示。”
沈知渔一边说一边把剩下的麦种分成几小份,塞到几个农妇手里。
“先拿这些回去试试。种之前泡一个时辰的温水,然后下地。地里要堆肥,把烂菜叶子和牲口粪混在一起沤半个月,铺到田里去。这个做法昭昭之前在城北教过几个农官,你们不信可以去城北问问,今年用了这法子的田,产量都翻了番。”
农妇们听得入了迷,前面的人蹲着,后面的人踮着脚尖,一层一层地围成了圈。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过来。
“殿下,温水泡多烫啊?烫手的那种还是?”
“不烫手。伸进去觉得暖就行。”
“沤肥的时候要不要加水?”
“要。干了就加,保持湿润,但不能泡在水里。”
“殿下,我家那地碱大,种什么都长不好,怎么办?”
“地碱的话,先翻一遍地,把表面的碱土铲掉一层。然后种一季苜蓿草,苜蓿根能把碱吃进去。等苜蓿长起来了割掉翻到土里当肥,第二季再种麦子。”
有人听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种一季草?那不是白白浪费一季的收成?”
“不浪费。苜蓿割下来可以喂牲口,根留在地里改碱。一季苜蓿换以后每一季都多收三成粮,你说值不值?”
问话的人张了张嘴,半天说了一个字:“值。”
不知道过了多久。
日头升到了头顶,集市的石板地被晒得发烫。沈知渔的小脸上出了一层细汗,额头的碎发黏在皮肤上。
来找她看病的人排了一溜,问种田的问题的人围了一圈。方氏布包里的药材见了底,一旁的空地上画满了沈知渔用树枝画的翻地示意图。
有个老头不知道从哪儿端来一碗凉茶,举着碗从人群外面往里挤。
“殿下,喝口茶。自家煮的,干净。”
沈知渔接过来喝了一口,咧嘴笑了一下。“谢谢爷爷。”
老头见她笑了,自己也笑了,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
“殿下,前几天有人说你是妖邪。”老头的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说给周围人听的。
沈知渔眨了眨眼。“嗯。昭昭听说了。”
“放他娘的屁。”老头粗声粗气地骂了一句,“妖邪会给人治病?妖邪会教人种地?妖邪会把自己的药白送给人?那些嚼舌根的杂碎才是妖邪。”
旁边几个人跟着嚷起来。
“就是,说什么妖邪,我看小殿下就是天上的神仙下凡。”
“谁再敢胡说八道,我第一个不答应。”
“老赵头你歇歇吧,你一个人不答应顶什么用。”
“怎么不顶用?我老赵家三代种地的,今年用了殿下教的法子多收了四百斤粮。谁再说殿下坏话,我拿锄头跟他拼命。”
集市里的气氛在这些嘈杂的嚷嚷声里,彻底翻了过来。
有人把自家的鸡蛋从篮子里掏出来,塞到沈知渔手上。
“殿下,带回去吃。”
还有人拎着一袋红枣跑过来。
“殿下,这是今年新晒的枣,甜着呢。”
沈知渔两只手很快就抱不下了,鸡蛋摞在手心里摇摇欲坠,红枣袋子从胳膊肘上滑下去又被人接住。
她的小脸被一群朴实的百姓簇拥着,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额头上的汗珠和鸡蛋上的草屑混在一起。
蒙恬站在两步外,看着这一幕。
五岁的小殿下抱着一堆鸡蛋和红枣,手足无措又笑眯眯的模样。百姓们围在她身边,脸上的表情从戒备变成了感激,从感激变成了亲近。
蒙恬嘴角弯了。
他自己都没察觉,只是低下头,把按在刀柄上的手彻底放了下来。
赵虎凑过来,压低声音。
“将军,鸡蛋太多了,殿下快拿不住了。”
蒙恬回过神,三步走上去,在沈知渔跟前蹲了下来。
“殿下,我来拿。”
沈知渔把怀里快要溢出来的鸡蛋一股脑全塞到蒙恬手里。
“蒙恬哥哥,帮昭昭抱着。”
蒙恬双手捧着十几颗鸡蛋,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像捧着十几座极易碎裂的玉山。
沈知渔抬头看他那个样子,笑了一声。
“将军捧鸡蛋,好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