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嬴政答应得干脆，第二天就让赵穆给赵国使团递了回文：三日后，正殿设席，昭华公主愿与赵国公孙公子切磋交流。
消息传出去，六国使团的驻地当晚就热闹了起来。
赵国使臣公孙衍——大公孙衍，和他那个同名的侄儿小公孙衍在房间里待了整整一个时辰。韩国的段弘去找魏国的范使聊了半柱香。齐国和楚国的人则安静得反常，各自关着门不出来。
咸阳城东，昭华殿。
李斯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方氏在门口接的他，领着他穿过院子到了书房。
书房里点了三盏灯。沈知渔盘腿坐在矮案前，面前摊着一堆竹简，有些展开了，有些还卷着。蒙恬坐在她斜对面，膝上搁着一把没开锋的短剑，无聊时拿来拨灯芯用的。
李斯进来时，沈知渔正拿着一卷竹简翻页。
“李斯叔叔来了。”
李斯扫了一眼桌上那堆竹简，有几卷他认得出来——是太学藏书阁的典籍借录，涉及法家和儒家的核心论着。
“殿下在补书？”
“翻了翻。”沈知渔把竹简合上放到一边，“太学那些博士写的注疏太啰嗦了，一个意思翻来覆去说八遍。”
李斯在她对面跪坐下来，从袖中抽出一卷帛书。
“殿下，臣来之前把公孙衍的底子又查了一遍。此子在赵国受的是齐国稷下学宫路子的教育，杂学百家，但根基在纵横家和儒家。他的老师是一个叫季纯的赵国博士，此人擅长以辩驳取胜，教出来的学生嘴上功夫极厉害。”
沈知渔点了点头。
“蒙恬哥哥也帮昭昭打听了。说这个小公孙衍在赵国宫里当众辩论的时候，喜欢连环追问，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不给对手留思考的时间。”
蒙恬在旁边补了一句。
“殿下，末将问了几个去年出使赵国的人。他们说那孩子口齿确实利索，引经据典张口就来，而且特别擅长抓对方话里的破绽反咬。”
李斯接过话头。
“所以臣判断，后天正殿上公孙衍的策略大概率是这样——先抛几个涉及圣人典籍的大问题，考殿下的硬学问根底。这些问题答对了不加分，答错了就要被他抓住穷追猛打。他要证明的就一件事：殿下不通经义，不读圣贤书，所谓神童不过是被人教了几个方子和农术的传话筒。”
沈知渔听完，没有急着接话。她拿起桌上一颗蜜枣塞进嘴里，嚼了两口。
“李斯叔叔，你说的这些，昭昭都想过了。”
“殿下打算怎么应对？”
沈知渔把蜜枣核吐到一个小碟子里。
“昭昭不跟他比背书。”
李斯的眉头拢了一下。
“殿下是说不打算回答他的经义考问？”
“不是不回答。是不按他的路子答。”沈知渔拿起炭笔，在面前的空白帛面上随手画了两个圈，一大一小。“李斯叔叔你看，他的路子是这个大圈——经史典籍，圣人言论，诸子百家。这个圈是他的主场，他在里面练了五年，比昭昭熟一百倍。昭昭要是钻进他这个圈里跟他打，赢面很小。”
李斯盯着那两个圈。
“那小圈是什么？”
“小圈是昭昭的主场。”沈知渔在小圈里点了一个点，“实事。”
李斯沉吟了片刻。
“殿下的意思是，把辩论从经义拉到实务上来？”
“对。他背了再多圣人的话，那些话能种出粮食吗？能治好伤寒吗？能让城墙上的裂缝合上吗？”
蒙恬在旁边听着，嘴角弯了一下。
李斯揉了揉下巴。
“殿下这个思路有道理。但有一个问题——正殿辩论的规矩是由提问方先发，回答方后应。如果公孙衍连续抛出三五个经义问题，殿下不作正面回答，在场的六国使臣会说殿下答不出来，避而不谈。传出去名声不好听。”
沈知渔歪了歪脑袋。
“谁说昭昭不回答？昭昭会让他把话说完。然后昭昭问他一个问题就够了。”
“什么问题？”
沈知渔笑了笑，没说。
李斯等了一阵，看她没有要透露的意思，叹了口气。
“殿下既然胸有成竹，臣不多问了。但臣有一个建议。”
“叔叔说。”
“殿下明天好好睡一觉。后天上殿的时候，精神要足。气势这种东西，五岁也好八岁也好，谁先怯了谁就输了一半。”
沈知渔冲他点了点头。
“昭昭知道。”
李斯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转回头看了一眼。
沈知渔已经把帛书收起来了，正伸着懒腰打了个哈欠。蒙恬把桌上的竹简一卷一卷帮她码好，动作很轻。
李斯出了院门，在夜风里站了一阵。他回想了一下方才沈知渔说到那个小圈时的表情——五岁的孩子，嘴里咬着蜜枣，眼底亮晶晶的，像是在拆一个好玩的包袱。
不像要去打仗的样子。倒像是等着看好戏。
书房里，蒙恬把最后一卷竹简放好，回头看沈知渔。
“殿下真不紧张？”
“有什么好紧张的。”
蒙恬想了想，觉得也是。他在旁边坐了一阵，忽然开口。
“殿下如果需要，末将后天可以在旁边坐着当震慑。末将身上这副甲胄往那里一摆，吓唬个八岁小孩绰绰有余。”
沈知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认真地摇了摇头。
“不用。昭昭自己来。蒙恬哥哥负责在昭昭赢了之后带头鼓掌就行。”
蒙恬愣了一拍，哑然失笑。
“那末将提前练练拍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