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往前走了一步。
从四步到三步。
沈知渔没有回头催他,小手还举在半空里勾着。赵姬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嬴政脚尖的位置上,喉头滚了一下。
三步的距离。
嬴政停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沈知渔的头顶,和赵姬对视了一息。
赵姬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合上了。
嬴政的嗓音平稳,语速不快不慢。
“昭昭在这里住三天,起居饮食劳烦母后费心。寡人在偏殿处理些积压的军务,不必过来请安。”
话说完,他低头看了沈知渔一眼。
“听太后奶奶的话。”
沈知渔收回小手,乖乖点头。
嬴政转身走出正殿,黑色袍角在门槛上划过,脚步声沿着廊道渐远。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赵姬盯着殿门口看了很久,才把目光收回来。她低头看着面前的沈知渔,伸手理了理小丫头额前翘起来的一缕碎发。
“昭昭,走吧。奶奶带你去后面坐坐,那边暖和。”
沈知渔拉着赵姬的手指头,跟着她穿过正殿后面的回廊,进了一间偏暖的小厅。
厅里铺着厚毡,角落摆了两只炭盆,炭火烧得不旺,勉强把屋里的凉气压下去。案上摆着一碟切好的柿饼和一壶热汤,连翠忙前忙后往炭盆里加了几块新炭。
赵姬在矮案后面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来,坐奶奶旁边。”
沈知渔爬上垫子,盘腿坐好,先伸手拿了一块柿饼咬了一口。
赵姬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脸上的笑意终于落了实处。
“昭昭在咸阳宫里住得惯吗?”
“住得惯呀。昭昭的院子大大的,有院子有树,还有一块沙地可以画画。”
“你父王平时忙不忙?见你的时候多吗?”
沈知渔嚼着柿饼,歪了歪脑袋想了想。
“父王很忙。但是他每天晚上都来看昭昭,有时候讲故事,有时候带竹简过来批,昭昭就在旁边睡觉。”
赵姬的手指在案面上点了一下,轻轻的。
“他给你讲故事?”
“嗯。不过父王讲得不好听,老讲打仗的,昭昭都快背下来了。”
赵姬嘴角弯了一下。
“他小时候也不会讲故事,在赵国那会儿身边没有人教他这些。”
这句话一出口,赵姬的笑意淡了两分。
连翠在旁边低着头,手上添炭的动作慢了半拍。
沈知渔没有接这个话茬,又咬了一口柿饼,含含糊糊地把话题岔开。
“奶奶,你在雍城平时做什么呀?”
赵姬的表情松回来了些。
“奶奶能做什么?养养花,喂喂鸟,看看连翠和宫人们吵架。日子过得慢。”
“那奶奶不闷吗?”
“闷。”赵姬说得坦白,“但是闷久了也就习惯了。”
沈知渔把柿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白霜,抬头看赵姬。
“昭昭在咸阳不闷。昭昭种田,种了好多好多粮食。”
赵姬愣了一下。
“种田?”
“嗯。父王给了昭昭一块废田,昭昭教农官叔叔们用新法子种麦子,两个月粮食就长出来了,好高好高的。”
赵姬看着她,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你一个小孩子,怎么会种田?”
“昭昭在梦里见过。梦里有人教昭昭很多东西,种田呀,治病呀,好多好多。”
赵姬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
“治病?”
“嗯。冬天的时候咸阳闹了一场大疫,好多人都病了,太医们治不好。昭昭写了药方子,煮药隔离,七天就让疫病停下来了。奶奶的病也是昭昭写的方子,让驿卒骑快马送过去的。”
赵姬的手指捏紧了袖口。
“那个方子是你写的?”
“嗯。”
赵姬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连翠在旁边忍不住开了口。
“太后,当时驿卒送药方来的时候,奴婢还以为是太医署的方子。后来听说是小殿下开的,奴婢吓了一跳。但是太后喝了那药,三天就退了热。”
赵姬伸手把沈知渔的手握住了。
“昭昭,你救了奶奶的命。”
“昭昭是大夫嘛。”沈知渔晃了晃被握着的小手,“大夫看到有人生病就要治。”
赵姬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跟奶奶说说,你在宫里,平时跟什么人打交道?你父王身边的那些大臣们,对你好不好?”
沈知渔眨了眨眼。
“李斯大人话很多,王翦爷爷对昭昭最好,蒙恬哥哥天天跟着昭昭跑,方氏嬷嬷管昭昭吃饭穿衣。大家都对昭昭好。”
“大臣们没有说过你什么闲话?”
沈知渔把赵姬的手翻过来捏了捏她的指节,一副在检查身体的模样,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说过呀。刚开始好多大臣觉得昭昭是个来路不明的小丫头,不配当公主。后来粮食种出来了,疫病治好了,刀也打了新的,他们就不说了。”
赵姬的手被她捏着,感觉到那一双小手虽然柔软,但按压的力道不轻不重,沿着骨节一路摸下来,像是在查什么。
“昭昭,你在做什么?”
“给奶奶检查手。奶奶的指关节偏凉,血脉运行太慢了。是不是平时吃冷东西多?”
赵姬被问愣了,回头看连翠。
连翠低声说了句。
“太后入夏后贪凉,奴婢劝了几次都没拦住。”
沈知渔啧了一声,表情严肃得和年龄完全不搭。
“奶奶生过重病的人不能贪凉。明天昭昭给你开个食谱,以后每顿饭该吃什么不该吃什么,连翠姐姐照着来就行。”
赵姬看着这个四岁的小人儿一本正经地安排她的饮食起居,心里一阵酸一阵暖。
她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被逗乐了。
“昭昭,你说你在梦里学的这些本事。奶奶有个疑惑,你不会觉得奶奶多嘴吧?”
“奶奶说。”
赵姬放低了声音,语气温柔但认真。
“你这些本事,种田的法子、治病的药方、还有你适才说的打刀的秘方。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寻遍天下所有的先生和学者,恐怕没有一个人能同时教得出来。你一个四岁的孩子,全都会。”
她顿了一下。
“难怪政儿如此看重你。你不像四岁的孩子。”
沈知渔的小手在赵姬掌心里停了一息。
她抬起头,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歪着脑袋看赵姬。
“昭昭就是四岁呀。”
赵姬看着那双眼睛。
黑亮亮的,干干净净,笑起来弯弯的,和所有四岁孩子没有分别。
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太稳了,稳得不像小孩。
沈知渔从袖口里摸出一颗蜜枣,塞进赵姬嘴里。
“奶奶想太多了。想太多容易睡不好觉。吃颗枣,甜甜的,就不想了。”
赵姬含着那颗蜜枣,甜味漫上舌尖。
她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小团子,终究没有再追问。
“好。奶奶不想了。”
沈知渔笑了,拍了拍赵姬的手背。
“奶奶乖。”
连翠在旁边险些没绷住。
赵姬被一个四岁的孩子拍着手说乖,脸上的表情五味杂陈。
她最后摇了摇头,把沈知渔揽到怀里,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父王啊,从小就不会挑人。但这回,他挑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