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够就连夜炼，炼到够为止。”
吴铸这句话不是说着玩的。接下来十五天，军械坊的炉火没有熄灭过一刻。
沈知渔每天辰时到，酉时走。十五天里炒了二十七炉钢，搅拌的时间从一刻钟到半个时辰不等，出来的钢料硬度和韧性差异极大。她让吴铸把每一炉的数据全部刻在竹片上，包括用了多少生铁，风力加到什么程度，火色从橙红到亮白用了多久，搅到什么时候停手，出来的钢料敲上去是什么声响。
二十七片竹片排成一排，摆在工棚的地上，壮观得很。
吴铸蹲在竹片前面，挨个看过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殿下，这些数据老臣都记了，可是每一炉的情况不太一样，炉温有高有低，矿石品相也有差别，怎么定出一个准头来？”
沈知渔坐在矮凳上，手里捏着炭笔，正在一块麻布上画表格。
“所以才要记嘛。你现在觉得乱，是因为数据还不够多。等炒到一百炉，规律就出来了。”
她在麻布上画了几条横竖线，把二十七炉的数据分成三列。
“你看，这一列搅了两刻钟的，出来的钢料偏硬，适合做刀刃。这一列搅了半个时辰的，出来的偏韧，适合做甲片。中间这一列搅了三刻钟的，又硬又韧，什么都能用。”
吴铸凑过去看了半天，喉头滑动了一下。
“殿下的意思是，把所有的数据分成类，同一类里找共同点？”
“对。这个法子叫归纳。你把每一类里的火色和搅拌时间找出来，取中间值，那就是标准。以后每个工匠都按标准来，出来的钢就不会差太远。”
吴铸的手指在竹片上摩挲了几遍，声音发紧。
“殿下，老臣干了二十年铸造，从来都是师父带徒弟，全靠手感心传。从没想过能把炉里的东西变成竹片上的数字。”
沈知渔抬起头看着他，认真地说。
“手感会骗人，数字不会。吴匠人，你把这套法子教给坊里每一个工匠，不管谁来炒，只要按竹片上的数字做，出来的钢就是一样的。这样就算你不在，别人也能接着干。”
吴铸的嘴唇动了动，跪了下去。
“臣受教了。”
沈知渔把手里的炭笔往他手上一塞。
“别跪了，赶紧记。昭昭回去还得吃饭呢。”
十五天的期限到了以后，嬴政在章台宫召见了王翦和吴铸。
沈知渔照例坐在殿角的矮凳上，手里抱着蜜枣罐子，两条小短腿晃荡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吴铸跪在殿中，双手捧着一卷厚厚的竹简呈上去。
“王上，此为炒钢法全套操作记录，含用料配比和火候标准以及搅拌时间和成品分级四项内容，共二十七炉实验数据，按小殿下所授之法归纳成三等钢材的标准工序。”
嬴政接过竹简翻了几页，看了片刻，目光扫向沈知渔。
沈知渔正专心致志地嚼蜜枣，感觉到视线落过来，歪了歪脑袋冲他一笑。
嬴政把竹简放在案上，转向王翦。
“老将军验过了？”
王翦站在殿中，抱拳回话。
“验了。末将这十五天里从军械坊取了十二把试验钢刀，让麾下偏将各领一把上校场实测。对砍制式铁剑，十二战全胜，无一崩刃。最硬的那一等钢，可以劈开铜盾。”
嬴政的手指在竹简封面上按了按。
“能量产了？”
吴铸赶忙接话。
“回王上，按小殿下定下的标准工序操作，臣已安排三个炉组同时开炒，日产钢料可达八百斤。若再扩两个炉组，日产可过一千五百斤。”
嬴政没有说话，殿内安静了几息。
“两件事。”嬴政开了口，声音不高。
“第一，军械坊扩建，由原来的三座炼炉增至八座，人手从少府调拨。吴铸升军械令正丞，总领炒钢事宜。”
吴铸伏在地上磕了个头，声音都变了调。
“臣叩谢王上。”
“第二。”嬴政的目光落在王翦身上，“第一批钢制兵器优先装备你麾下的主力营，三个月之内完成换装。”
王翦单拳抵胸。
“末将领旨。”
嬴政站起身，走到沈知渔面前，蹲下来帮她擦了擦嘴角的蜜枣渍。
“昭昭，你要的十五天用完了。”
“用完了。”沈知渔把蜜枣罐子递给他，“父王也吃一颗。”
嬴政没接罐子，却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你瘦了一斤半。”
“没有。”
“赵穆称过了。”
沈知渔的小脸垮了一下。
嬴政站起来，声音带了一点不容商量的意味。
“从明天起歇五天。不许去军械坊，不许去田里，每天多吃两碗饭。谁来找你问事，让赵穆全挡回去。”
“可是吴匠人那边……”
“吴铸自己看竹片就行了。”嬴政低头看着她，“寡人说歇就歇。”
沈知渔撅了撅嘴，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殿外，王翦和吴铸一前一后走出章台宫。
吴铸几步追上王翦，压低了嗓子。
“老将军，新钢刀装备主力营以后，这消息压得住吗？”
王翦没回头，脚步不停。
“压不住。”
“那六国要是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样。”王翦的声音平平淡淡，却实实在在地砸在青石板路上，“让他们知道。”
吴铸愣在原地，看着老将军的背影消失在宫墙的转角处。
他不知道的是，这句话应验得比他想象中快得多。
一个月后，赵国邯郸的将军府里，一个风尘仆仆的细作跪在灯下，将一份密报双手呈上。
李牧展开帛书，逐字看完。
他放下帛书，从案后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邯郸的夜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歪了歪。
副将司马尚在门口等了半晌，见他一直不说话，试探着叫了一声。
“将军，怎么了？”
李牧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许久才开口。
“秦国在变。变得比我们想象的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