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睡吧。”
这两个字说完之后,嬴政在榻边多坐了一刻钟才起身离开。
方氏在殿外守着,看见嬴政出来赶紧行礼,嬴政摆了摆手示意不必。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鞋子的事盯紧了,再磨脚,寡人拿少府是问。”
方氏连连点头,心想这话传出去少府那帮人怕不是要连夜把库房里所有的软皮子扒出来给公主殿下挨个试。
方氏:(ˊ˙?˙ˋ;)
认亲大典之后,整个咸阳宫的风向肉眼可见地变了。
内侍宫人见着沈知渔,行礼的弯度比从前低了三分,说话的语气比从前软了五分。东配殿的伙食标准连升两级,每日多了两道热菜和一碟蜜枣。
沈知渔对这些变化照单全收,脸上不显山不露水。
方氏倒是高兴得不行,逢人就笑,走路都带风。
但沈知渔心里清楚,嘴皮子上的恭敬不值几个钱,真正让人闭嘴的只有一样东西。
结果。
认亲大典后第五天,她就坐不住了。
卯时刚过,沈知渔从床上爬起来,对着正在叠被子的方氏宣布了今天的行程。
“嬷嬷,昭昭要去看田田。”
方氏手里的被角一歪。
“哪个田田?”
“昭昭的废田呀,冬麦该看看了。”
方氏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想到如今昭昭的身份今非昔比,出入宫禁调车调人都方便了十倍,就把反对的话咽了回去。
“行吧,穿厚点,外面冷。”
沈知渔乖乖裹上了一件加厚的小棉袍,套上新做的那双软底靴子,踩了两脚,满意地跺了跺。
“不磨脚了。”
方氏:(ˊ???ˋ)
“那倒是。听说少府那边连夜换了三种皮料,鞋底都塞了两层绒垫,您这双靴子的待遇比王上的还高。”
沈知渔颠着小短腿出了殿门。
赵穆前一日已经知会了护卫,今日当值的是一个叫赵虎的侍卫,三十出头,膀大腰圆,一脸彪悍,站在殿门外像一堵移动的肉墙。
见沈知渔出来,赵虎弯腰行礼。
“公主殿下,今日属下随行护卫。”
沈知渔仰头看了看他,脖子仰到最大角度才勉强看到他的下巴。
“赵叔叔好高。”
赵虎挠了挠后脑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属下家里人都高,属下还不算最高的。”
赵虎:(ˊ???ˋ)
沈知渔噢了一声,转身朝宫门方向走。
赵虎大步跟上,走了两步发现不对,这位小公主的步幅大概是他一步的五分之一,他得把脚步碎成芝麻大小才跟得上节奏。
一行三人出了咸阳宫侧门,坐上马车晃了半个时辰,到了城郊的废田试验区。
沈知渔掀开车帘往外看的一瞬间,眼睛就亮了。
一个月前还光秃秃灰不拉几的废田,如今铺着一层整整齐齐的绿色。冬小麦已经进入分蘖期,麦苗分成了三到四个蘖芽,密密麻麻地扎在沤过肥的黑褐色土壤里,叶片在清晨的薄雾中泛着水润润的光。
比她预估的进度至少快了十天。
沈知渔从马车上跳下来,差点被地上一块土疙瘩绊倒,赵虎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的后背。
“殿下慢点!”
沈知渔顾不上道谢,提着小棉袍的下摆踩上了田埂。
田埂那头,一个瘦高的身影已经等在那里了。
陈丰远远看见马车来了,快走两步迎上来,拱手行礼的幅度比一个月前低了三倍不止。
“臣陈丰,参见昭华公主殿下!”
沈知渔摆了摆小手。
“陈丰伯伯不用这样,还跟以前一样就行。”
陈丰直起腰,脸上的表情比第一次见面时变了天翻地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这个老农官看她的眼神跟看一只闯进菜地的野兔子没什么区别。
现在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心悦诚服四个大字。
“殿下,您上次让沤的那批豆饼肥料已经追下去了,您看这分蘖的情况。”
陈丰蹲下来拔起一株麦苗让她看根部,一边比划一边说。
“比周围普通田的麦苗壮了至少两成,根须扎得又深又密,老臣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冬麦分蘖期长这个样子的。”
沈知渔接过麦苗看了看,小手指尖捏着根须仔细端详了两息,点了点头。
“肥力吃够了,水跟上了没有?”
“跟上了,按殿下说的隔三日浇一次,不深灌只润根。”
“好,分蘖结束进入拔节的时候得追一次肥,到时候我再来看。”
陈丰连连点头。
陈丰:(ˊ???ˋ)
沈知渔沿着田埂慢慢走了一圈,走到田区东边角落的时候停了下来,蹲在地上拿树枝在泥土上画了几道线。
“陈丰伯伯,昭昭有个新想法。”
陈丰凑过来蹲在她旁边,脑袋几乎跟她平齐了,一大一小两个人蹲在田埂上看地上的土画,赵虎站在后面看着这幅画面,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沈知渔用树枝指着画的区域。
“这一片,昭昭想辟出两亩来种大豆。”
陈丰愣了一下。
“种豆?冬天种豆?”
沈知渔摇头。
“不是现在种,等开春之后种春大豆。跟冬麦轮着来,麦子收了种豆,豆子收了再种麦。”
陈丰的眉头拧成了麻花。
“殿下,这地歇都不让它歇一茬,连着种两季,不怕把地力吃死?”
沈知渔弯了弯嘴角。
“不会的。豆子跟麦子不一样,豆子的根根上面会长出小疙瘩,那些小疙瘩能把天上看不见的好东西变成地里的肥料,种完一茬豆子,土反而会变得更肥。”
陈丰的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了震惊。
“根上的小疙瘩?”
“对,特别小特别小的疙瘩,长在须根上面的。等豆子种出来,陈丰伯伯拔一棵看看就知道了。”
陈丰张着嘴消化了好一会儿这个信息量,最后憋出一句。
“殿下怎么连豆子根上有什么都知道?”
沈知渔眨了眨眼,奶声奶气地回了一句拿捏得恰到好处的话。
“昭昭做梦梦见的呀。”
陈丰:(ˊ˙?˙ˋ???)
做梦梦见的?什么梦能梦到豆子根上长疙瘩?
但他想了想这位小殿下之前说的每一件事最后都被验证是对的,于是把嘴里那句“殿下您确定”咽了回去,改口说了一句。
“老臣照办。”
沈知渔满意地点了点头,从田埂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赵虎递过来一方帕子,她接过来擦了擦手,站在田埂的最高处朝四周望了一圈。
眼前是绿油油的麦苗,远处是咸阳城灰褐色的城墙轮廓,再远处是连绵的山脉线条。
秋天的风从田间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气味,把她的小棉袍吹得鼓鼓的。
沈知渔站了一会儿,忽然偏头看了看身旁的赵虎,声音轻轻的。
“赵叔叔,三个月后这里收了粮食,昭昭还想做更多的事。”
赵虎低头看着她,一脸茫然。
“做什么事呀殿下?”
沈知渔没直接回答,小手指着远处的城墙方向比划了一下。
“很多很多的事。”
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软软的,像掉在地上就要碎掉的糖片。
赵虎挠了挠脑袋,实在想不通一个三岁多的小公主说的“很多很多的事”是什么意思,但他这辈子最大的优点就是执行力强想得少。
“殿下想做什么,属下就跟着殿下。”
赵虎:(ˊ?▽?ˋ)
沈知渔冲他笑了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脚下的麦田。
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小棉袍的衣角掀起又放下。
三岁半的奶娃站在一片绿色的田野中间,小小一个人,影子被秋天的阳光拉得长长的。
那道影子的方向,正好指向咸阳城的中心。
她心里那张蓝图已经翻到了第二页。
第一页是粮食。
第二页是铁。
她低下头,用树枝在脚边的泥地上随手画了一个炉子的形状。
“陈丰伯伯。”
陈丰赶紧凑过来。
“殿下有何吩咐?”
沈知渔抬起头,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
“大秦打铁的地方在哪里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