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
这两个字沈知渔对自己说完之后的第七天,认亲大典如约而至。
咸阳宫的天际线在深秋的晨光里被染成了一层冷金色,章台殿前的石阶上铺了红毡,从殿门口一直延伸到广场中央,两侧站满了执戟肃立的禁卫军。
钟磬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沉稳悠长,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大秦的心跳。
东配殿里,方氏蹲在地上给沈知渔整理礼服的最后一个褶子,手指抖得像在穿针引线。
“昭昭你站直了,别乱动,这衣裳的带子系了三道结,嬷嬷怕你绊着。”
沈知渔站得笔直,两只手乖乖贴在身侧。
她身上穿的那套礼服是按嬴氏公主制式定做的,玄色为底,袖口和衣缘绣着暗红色的云雷纹,用的是少府库房里最好的一批料子。
问题在于,这套衣裳是照着公主的规制做的,公主的规制是按照正常六七岁女童的尺寸打的底版,再往下缩,缩到三岁半奶娃身上,缩是缩了,但下摆还是长了一截,拖在地上像条小尾巴。
方氏在下摆里塞了两层折边,又用暗针别了三处,总算让布料离地面高了两寸,不至于走路被自己绊倒。
“行了行了,嬷嬷看看。”
方氏站起来退后两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奶团子穿着黑底红纹的礼服,头上的两根小揪揪换成了正式的双髻,用小小的金簪别着,圆嘟嘟的小脸被衣领框住,白得像颗剥了壳的水煮蛋。
方氏的眼眶又红了。
方氏:(ˊ?ˋ ;)
“我的小祖宗,好看得嬷嬷想哭。”
沈知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两只小手抓起下摆的边缘提了提,试着走了两步。
啪嗒,啪嗒。
礼服的下摆跟着她的脚步一荡一荡的,每走一步都得微微提起裙角,小短腿迈出去的步子比平时小了一半,整个人像一只穿了正装的小鹌鹑。
方氏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慢点慢点,别急。”
沈知渔走完一个来回,抬头看着方氏,认真地评价了一句。
“走路好难。”
方氏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快步过去把她拢住。
“不急,等下有人牵着你走,你扶着就行。”
话音刚落,殿门外传来赵穆的声音。
“小娘子,王上来了。”
方氏赶紧退到一旁站好。
沈知渔转过身,看见嬴政从门外走进来。
今天的嬴政也穿了正式的朝服,黑色龙袍在晨光的映射下透着幽沉的光泽,头上的冕旒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但挡不住那双在冕珠缝隙里看过来的眼睛。
嬴政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两息。
奶团子站在一堆礼服里面,小脸仰得高高的,两只手还抓着裙角。
嬴政嘴角动了一下。
“像模像样。”
沈知渔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
“父王,裙子太长了,昭昭走不快。”
嬴政蹲下身来,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伸出来。
掌心摊开,朝着她。
“走不快就不走。牵着父王,寡人带你去。”
沈知渔看着那只摊开的手掌,怔了一瞬。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节上有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虎口处有一道浅色的旧疤。
这是一只拿过天子剑,签过灭国战书,在竹简上批过无数生死判决的手。
现在它摊在一个三岁半奶娃面前,等着她放上来。
沈知渔回过神,一把抓住了他的食指和中指,攥得紧紧的。
嬴政站起来,稳稳地牵着她,一步一步往殿门外走。
沈知渔的步子很小,嬴政就把步子放到跟她一样小。
堂堂大秦王,一步迈出去不到一尺,走得比宫里最老的太监还慢,冕旒上的玉珠子随着他放慢的步伐轻轻晃荡。
赵穆跟在后面,喉结上下滚了两回,眼眶酸得不行。
赵穆:(ˊ˙?˙ˋ ;)
两个人沿着红毡一路走向章台殿。
路过的禁卫军整齐划一地行注目礼,甲胄上的铜片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沈知渔被这阵仗唬了一跳,小手不自觉地把嬴政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嬴政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压低了两分,只有她听得见。
“不怕。”
沈知渔深吸了一口气,小肚子微微鼓起来又瘪下去,小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镇定。
幼童的壳子里,那个见过战场上堆成山的伤兵,在炮火里缝过伤口的灵魂稳住了自己。
她松开一只手,用另一只手提起裙角,迈步的姿势比刚才稳了三分。
章台殿的大门在面前推开。
殿内灯火通明,两列文武百官分立左右,黑压压跪了一地。
沈知渔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一些目光是好奇的,一些是探究的,一些是复杂的,还有几道目光是冰凉的。
她全都接住了,一道都没躲。
嬴政牵着她走上大殿正中的台阶,一级一级,慢慢地往上走。
奶团子的礼服下摆在每一级台阶上轻轻拂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殿内有人没绷住,嘴角抽了一下。
那套礼服缩了又缩还是太长,奶娃每上一级台阶都得把裙角往上提一截,小手提到最高处的时候几乎举到了耳朵旁边,整个人像在跟自己的衣裳打架。
蒙武站在武将列里,脸上的肌肉抖了三下,硬生生把笑意咬了回去。
旁边蒙恬的耳根子红了一圈,两只手背在身后互相掐着,死死维持着正经的表情。
蒙恬:(ˊ???ˋ )
嬴政牵着昭昭走到正位台阶的最上一级,停住了。
他转过身面对群臣,右手依然牵着奶团子。
沈知渔站在他身侧,脑袋的高度刚好到嬴政腰间的玉带扣,仰起头的时候能看见嬴政冕旒下面那张不怒自威的脸。
嬴政开口了,声音沉稳地在大殿里回荡。
“今日,寡人于章台殿行认亲之礼。”
群臣肃静。
“此女姓嬴名昭昭,寡人义女,封昭华公主,入嬴氏宗谱,自今日起享公主一切待遇,大秦上下以公主之礼相待。”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的脸。
“有异议者,现在开口。”
大殿里静得连呼吸声都没了。
荀信站在文臣列的中段,脸色铁青到了极点,嘴唇动了两下,但最终没有迈出那一步。
朝堂上被晾一刻钟的滋味,那个老头子这辈子都不想再尝第二回了。
嬴政等了五息,没人出声。
“好。”
他松开昭昭的手,从案上拿起早已备好的赐名旨意帛书,亲手展开。
帛书上八个大字——日月昭昭,明照天下。
笔锋沉稳,力透帛面。
嬴政把帛书递给侍立一旁的宗正,宗正双手接过,面色复杂但不敢吭声,转身将帛书供奉在嬴氏宗谱旁边。
仪式进入百官朝贺环节。
文武百官按序出列,向昭华公主行礼。
王翦最先出列,老将军铁塔般的身板弯下来,声若洪钟。
“臣王翦,恭贺昭华公主千岁。”
蒙武紧随其后,嗓门恨不得把殿顶掀了。
“臣蒙武,恭贺昭华公主!”
李斯出列时步子四平八稳,声音恰到好处。
“臣李斯,恭贺昭华公主。”
一个一个,一排一排,百官鱼贯而出行过礼去。
沈知渔站在嬴政身侧,挺着小肚子一一受礼,两只小手叠在身前,神态端正得不像三岁半。
方氏站在殿门内侧的角落里,手里攥着帕子,眼泪流了一脸。
眼看着朝贺进行到尾声,殿中的气氛已经缓和了不少,连荀信的脸色都从铁青转成了灰白,像是认命了。
就在这时候,人群后方忽然传出一个声音。
“臣斗胆一问。”
殿里所有人的目光呼啦一下转了过去。
说话的人站在武将列的中后段,身形中等,穿着校尉的甲胄,年纪三十出头,长了一张棱角分明但不起眼的脸。
他迈出一步,拱手朝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清清楚楚。
“昭华公主可有过人之能为大秦效力,还是仅凭王上一己之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