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丫头,到底是打哪儿来的?”
陈丰把这句话在脑袋里翻了三天三夜,翻到第四天,带着满肚子的疑问又来了废田。
堆肥坑里的温度还在往上走,草席子掀开之后热气直往脸上扑,料堆中间的颜色已经从灰黄变成了深褐色,白色的丝状物越来越多,像是整坑东西都活了过来。
陈丰蹲在坑边上看了半晌,正琢磨着要不要动手翻一翻,身后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动静。
沈知渔迈着小短腿从田坎上跑过来,怀里抱着一包方氏给她带的蜜枣,嘴巴里已经含了一颗,腮帮子鼓得像小松鼠。
她跑到堆肥坑边上,踮着脚尖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陈大人,有没有翻过?”
陈丰赶紧起身拱手。
“回小娘子,第五天的时候翻了一次,照您说的法子从底下翻上来。”
沈知渔:(?????)
“翻完之后有没有闻到一股酸酸的味道?”
陈丰回想了一下,点头。
“确实有,像米醋放久了的那种酸。”
“那就对了!”
沈知渔拍了一下小手,蜜枣差点从嘴里飞出来,她赶紧用舌头顶住了,含含糊糊地说。
“酸酸的就是说里面的小东西在干活呢,在把大块的变成小块的,把硬的变成软的。等酸味变淡了,闻起来只剩土腥味的时候,就熟透啦。”
陈丰蹲回去又闻了一下坑里的气味,抬头看着沈知渔,目光比前几天认真了不止三分。
“小娘子,臣有个事想请教。”
沈知渔双手抱着蜜枣包裹坐在田坎上,两条小短腿晃悠着。
“陈大人问。”
陈丰搓了搓手指上残留的腐料,措辞了一下。
“这肥的事臣算是服了,确实有门道。但光有好土还不行,关中那几个县年年种粟,种了几十年了,换个别的也不知道换什么。”
沈知渔吐掉蜜枣核,精准地弹进了两步外的草丛里。
“陈大人,你说得对,光有好土还不够。”
她跳下田坎,蹲在地上捡了一根枯草茎,在干土上画了两个圆圈。
“陈大人,这个圈圈是粟,这个圈圈是豆豆。”
陈丰看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圆圈,没言语。
沈知渔用草茎点了点第一个圈。
“粟是个大胃王,种一季就把土里面一种好吃的啃得精光。第二年再种,土里面没吃的了,它就长不好,个子矮,粒粒也瘪。”
她又点了点第二个圈。
“但豆豆不一样。豆豆是个好孩子。”
陈丰:(?ˊ?ˋ?)
他嘴角弯了弯,心想这“好孩子”和“大胃王”的说法也就这个奶娃能编出来。
沈知渔继续掰着手指头往下说,表情一本正经到了极点。
“豆豆的根根上面会长一种小疙瘩,那个小疙瘩特别厉害,能把天上飘的一种看不见的东西抓下来塞到土里去。”
陈丰愣了。
“天上飘的东西?”
“对,看不见的。”
沈知渔用小手在空中抓了两把,攥紧了拳头往地上怼了一下。
“就像这样,从天上抓下来塞到土里。那个东西就是土最爱吃的一种好吃的,粟吃完了没有了,豆豆能帮它补回来。”
陈丰的眉头拧了起来。
“小娘子的意思是……粟和豆换着种?”
沈知渔用力点头,脑袋上的呆毛跟着弹了两下。
“不光换着种,还要讲究怎么换。”
她在地上画了一排交替的记号。
“今年这块地种粟,明年就种豆。后年再种粟。豆种完之后,土里的好吃的就补回来了,粟再种上去就能吃得饱饱的,长得壮壮的。”
陈丰盯着地上那排交替的记号看了很久,声音有些发涩。
“臣以前也琢磨过这事。有些老农说换着种收成好一些,但都是凭感觉,种了一茬粟觉得不行就换个别的试试,也没什么章法。”
沈知渔歪了歪小脑袋。
“陈大人,你觉得为什么凭感觉有时候管用?”
陈丰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沈知渔掰着手指头给他数。
“因为土也是会累的呀。你让它一年一年一直喂同一个大胃王,它累不累?”
她拍了拍小肚子,做了个打哈欠的动作。
“就像昭昭天天吃粟米粥也会腻嘛,偶尔吃个蜜枣吃个桂花酪就开心了。土也一样,换着喂它就高兴了,高兴了就长好东西。”
陈丰的嘴角震了两下,震完了又抿成一条线。
他蹲下来跟沈知渔平视,语气比之前正经了许多。
“小娘子,照您这么说,这十亩废田不能全种一样的?”
“当然不能。”
沈知渔掰着手指头给他分配。
“六亩种冬小麦,三亩种豆,留一亩种菜和药草。明年轮换。年年轮,年年有好吃的补回来,土就越种越肥。”
陈丰:(ˊ?ˋ?)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三亩豆加六亩麦,如果轮作真的有效,一年的总产量不见得比十亩全种粟低多少,但土的肥力能保住,后年的收成只会更好。
更关键的是,豆子本身也能吃,也能喂牲口。
不是白种的。
陈丰吸了一口气,声音低了半分。
“小娘子,臣还有个事想问。”
沈知渔嚼着第二颗蜜枣,含混地应了一声。
“嗯?”
“您说豆的根上面能长小疙瘩,那个疙瘩能从天上抓东西下来。”
陈丰顿了一拍。
“这事,您是怎么知道的?”
沈知渔的腮帮子鼓了鼓,嚼蜜枣的速度慢了半拍。
她抬起大眼睛看着陈丰,眨了两下,然后露出一个无辜的笑。
“昭昭做梦梦到的呀。”
陈丰:(?皿?;)
他的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做梦。
三岁的奶娃告诉他一套完整的轮作体系,理由是做梦梦到的。
陈丰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罢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这个奶娃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申时,沈知渔被方氏接回了东配殿,陈丰一个人留在田边多站了半个时辰。
天色暗下来之后他才回家。
进了门没吃饭,直接钻进了里屋,从箱底翻出一摞发黄的竹简。
那是他二十六年来零零碎碎记下的种田笔记,哪年雨多收成好,哪年旱了减产,哪块地换过作物后产量回升,哪块地连种三年之后彻底废了。
他把竹简一卷卷摊开,借着油灯一条一条地看。
看到第三卷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八年前他记了一笔:“东郊李老翁地,种粟三年,亩收日减。第四年改种菽,秋收后翻耕,第五年复种粟,亩产反增两斗有余。”
他又翻了两卷,又找到一条:“城南王家坡地连麦五年,末年土色灰白如石。弃之两年后,坡上自生野豆满地,再开垦复种,土色转深,苗势甚旺。”
陈丰的手指攥紧了竹简的边角,指节发白。
一条一条的,全对上了。
那个奶团子说的轮作,说的“土也会累”,说的“豆豆会补好吃的”,和他二十六年攒下来的零星观察丝毫不差。
可他二十六年才看出了一些皮毛,从来没想明白过为什么。
那丫头三岁半就说得清清楚楚。
陈丰把竹简慢慢卷起来,放回箱底,盖上盖子。
他坐在灯下发了很久的呆。
“做梦梦到的。”
他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
“什么神仙托的梦,能托得这么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