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的来路，昭昭自己都说不清楚呢。”
方氏没再追问这句话，把怀里已经闭上眼的奶团子往肩窝里紧了紧，脚步不停地穿过夜风呼啸的宫道。
而此刻，章台宫中殿的灯火通明。
赵高去而复返，比嬴政预想的快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跪在殿门口，手里捧着一卷刚从内库翻出来的竹简，额头上沁着薄汗，但语气依旧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恭谨。
“王上，查到了。”
嬴政没抬眼，手里的笔仍在批阅另一卷奏章。
“说。”
赵高展开竹简，声音压得极低。
“这批绿釉食器的供货陶坊在咸阳东郊，坊号‘瑞合‘，三年前被一名商人盘下，改了窑口配方后开始向内库供货。”
嬴政翻了一片简。
“商人叫什么？”
“登记在册的名字叫周平，关中口音，自称颍川人氏。但臣连夜派人去查了颍川的户籍底档，颍川没有这个人。”
赵高的声音又低了半分。
“坊中伙计说，这位周平极少露面，日常事务都交给一个姓孙的掌柜打理。”
嬴政批阅的笔尖顿了一下。
“姓孙？”
“是。”
赵高把竹简翻到下一段，指尖压在一行墨迹上。
“臣交叉比对了吕不韦府邸被查抄时的门客名册，找到一个人。”
嬴政放下笔。
赵高抬起头，对上了帝王的目光，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笃定。
“孙柏，原籍赵国邯郸，吕不韦在赵国为质时便跟随左右，擅长工匠之术，尤精陶冶烧造。吕不韦入秦后，此人曾替相府督造过一批礼器。吕不韦倒台时，朝廷从府中清算出的门客共计三千人，逐一甄别后遣散或收押。”
赵高停了一拍。
“但孙柏不在被清算的名单上。”
嬴政的手指搭上了玉扳指，转了半圈。
“不在名单上？”
“是。臣查了三遍，确认名册中没有此人。要么是他在清算之前就已经脱身了，要么是有人替他抹掉了记录。”
殿内安静了五息。
铜灯的火苗跳了两下，嬴政的影子被拉长在身后的屏风上，纹丝不动。
赵高伏低了身子，声音更轻了。
“王上，如果孙柏确实是吕不韦旧部，那这批铅釉食器进入宫中供了将近一年，每日膳食都在用……”
赵高没把话说完。
嬴政替他说了。
“慢刀子割肉。”
赵高：（???????????）
跪在地上的赵高脊背绷得笔直，不敢接这四个字。
嬴政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咬字都带着寒气。
“吕不韦死了三年，他留下的人还能在寡人的眼皮子底下开坊做买卖，还能把东西送进寡人的御膳房。”
他拿起案上那片绿釉碎片，两指一捏。
碎片又裂了一道缝。
“赵高。”
“臣在。”
“廷尉张恒今夜当值吗？”
“回王上，张廷尉今晚在府中。”
“传他来。”
赵高膝行后退两步，起身快步出殿。
嬴政独坐在灯火下，把碎片扔回铜盘里，指腹上沾了一层灰黑色的粉末。
他看着那层粉末，摩挲了两下。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握过天子剑，批过灭国令，从来不会因为任何敌人发颤。
但此刻他想到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不是那个奶团子，蹲在御膳房的碗架前面，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碗碗有毒毒”。
那他每天端起碗喝下去的粥汤里，都混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一天一天地往他的骨头缝里钻。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嬴政把手掌在衣袍上擦了擦，面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转玉扳指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
一刻钟后，廷尉张恒到了。
张恒是个四十出头的方脸汉子，颧骨高耸，下巴刮得青光发亮，一看就是那种睡觉都枕着秦律竹简的人。
他一进殿就闻到了不对劲的味道，跪下行礼的姿势利落得像练了一辈子。
“臣张恒，参见王上。”
嬴政没有弯弯绕绕，直接把内库的供货简册和赵高整理的孙柏信息丢到了他面前。
“看。”
张恒捡起来看了两遍，脸色越来越难看。
“王上，此事若属实，便不是普通的器物供给疏漏，而是蓄意谋害。”
嬴政靠在案后，声调平平。
“寡人也是这么想的。”
张恒抬起头，眼神沉了三分。
“臣请旨，连夜查封瑞合陶坊，缉拿孙柏及坊中所有人等，全部收押廷尉府审讯。”
嬴政点了一下头。
“带活的回来。”
张恒领命起身。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嬴政的声音从背后追了上来。
“张恒。”
“臣在。”
“寡人不关心陶坊怎么开的，也不关心那个假名叫周平的人跑到了哪里。”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一下，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铁。
“寡人只想知道一件事。孙柏当年是怎么从吕不韦的门客名册上消失的，是谁替他办的。”
张恒的脚步滞了一拍。
嬴政：（???）
“查不出来，你就别回来了。”
张恒的后背在一瞬间洇出了一层冷汗，弯腰行了一礼，大步消失在殿门外的黑暗中。
殿内重归寂静。
赵高站在角落里，双手笼在袖中，腰弓得恰到弧度，嘴角维持着一贯的温顺笑意。
但那双笑意不达底的眼睛，在铜灯照不到的阴影里，飞速地转了一轮。
嬴政没看他。
但嬴政说了一句。
“你也退下吧。”
赵高应了一声，无声无息地退出殿门。
夜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赵高走在空旷的宫道上，脸上的笑容一分一分地淡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带着冷意的面具。
他在拐角处停了一步，抬头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
那里住着一个三岁半的奶团子。
一个知道碗有毒的奶团子。
赵高收回目光，重新挂上笑容，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