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大仓用药水擦了伤口,总算可以睡个安稳觉了,次日一早便去了县衙找陶在明复命。
恰逢陶在明要审理一个案子,特地安排他在侧堂旁听,说是要让他长点见识。
今天要审的是人命案,案情挺复杂,人犯褚大庆的父亲的妾室梁氏因为和家里长工私通被发现,这个梁氏便伙同奸夫打死了褚大庆的父亲,褚大庆得知消息之后,替父报仇杀了那对狗男女。
褚大庆主动投案,跪在堂下等候发落。
陶在明拍了惊堂木,问:“褚大庆,按照大清律法,杀父弑母者,罪加一等,死罪一条,你可认罪?”
褚大庆万念俱灰,低头答话:“草民无话可说,我认罪!只求大老爷能容许草民安葬老父亲,以尽孝道!”
陶在明显得很为难:“这,法不容情啊!”
褚大庆伏地痛苦,陶在明心生同情,安慰说:“你放心,本府会亲自帮你操持父亲丧事…”
尽管如此,堂外看热闹的人群还是一阵哗然,都是在替褚大庆说情的。陶在明更是为难,心里同情褚大庆,却不能为其开罪。
谷大仓从侧堂探出脑袋,使劲朝陶在明招手,陶在明看他表情紧张,便宣布暂停宣判,起身来到谷大仓身边问:“你这是扰乱公堂,要做甚?”
“干爹,你这判得不对啊!”谷大仓很是认真,“这个案子要是让我审,这个褚大庆绝对不会死!”
陶在明摆手说:“知道你也觉得这个案子有冤屈,可法不容情啊!”
谷大仓拉着他的胳膊说:“这个褚大庆不是没有状师么?你让我去给他当个临时状师行不?这样的人,替父报仇,绝对不该死的,如果不能手刃仇敌,那才是不孝呢!”
陶在明有些为难:“这,不合规矩啊!你也没有状师的资格呀!”
谷大仓劝说:“有没有资格,还不是你说了算?我保证不让你为难,还能秉公执法,咋样?”
陶在明无奈点头:“行,我倒要看看你有啥能耐!”
回到堂上,陶在明对下面的褚大庆说:“按照本朝律法,你可以请状师为你申辩,如果没有,本府可以为你推荐,你可有意见?”
褚大庆苦笑:“草民只求一死!”
陶在明一拍惊堂木,怒声道:“你想让本府当个昏官毁了一世英名么?来啊,请谷状师!”
谷大仓走上来的时候,看热闹的人都笑了,这走路的架势太可笑了,而且还是个毛头小子,不对,是光头小子。
正经的状师都可是有功名的,主簿问谷大仓:“可有朝廷文书?”
陶在明干咳一声,朝主簿轻轻摇头,主簿马上闭嘴了。
谷大仓一本正经地问褚大庆:“梁氏杀了你父亲,可有证据?”
褚大庆回答:“全家人都可作证,家丁丫鬟们也是亲眼所见,县太爷昨天已经传唤过他们了,已经签字画押。”
谷大仓接着问:“你杀梁氏他们两个的时候,他们有没有还手?”
褚大庆回答:“自然是有!”
谷大仓一拍巴掌,转身对陶在明行礼:“禀大老爷,按理说,梁氏作为父亲妾室,确实也算是褚大庆的母亲,姨娘也是娘嘛。可梁氏品行不端,与人私通,既然已经和外人私通,便已经没有资格继续成为褚家的姨太太,褚大庆杀她,就不算是弑母。狗男女是在和褚大庆的打斗中死掉的,而且凶器是死者自己的,所以,褚大庆顶多就是私下械斗误伤人命,罪不至死。还有一种可能,梁氏和狗男人还试图杀了褚大庆,霸占褚家家产,像这种恶人,死有余辜!”
他回头问褚大庆:“我说的对不对?”
说话的时候,还一个劲地朝他眨眼睛。
褚大庆都懵了,明白过来之后,马上回答说:“谷状师说的对,他们就是想要连我一起杀了,我抢了他们的刀,争抢的时候,他们两个撞刀上死的!大人,草民冤枉啊!”
那时候有一条律法规定,就算是人犯在砍头之前喊冤枉,那就必须发回重审,给人犯一次申辩的机会,若真的冤枉,县衙会写公函给刑部,请求撤回死刑判决。
陶在明和主簿这俩老头对视一眼,点点头,主簿又拿出一张新纸,重新记录口供,让褚大庆确保无误之后签字画押,这个是要留档保存的。
至于死人,则没有供词。
如今证据已经足够,陶在明当堂宣布:褚大庆与人私下斗殴,致人死亡,由于死者动手在先,对褚大庆从轻处罚,缴十两银子罚款,另罚徭役三年,可用银子代替徭役。
大堂门口的一众人等纷纷下跪,大呼:“青天大老爷啊!”
陶在明心里都乐开了花,差点就背上了一个老糊涂的骂名,这个干儿子,真是太厉害了。
退堂之后,对谷大仓不吝夸赞:“小子你行啊,啥时候懂了大清律法了?我记得,你认识的字比你头发多不了多少呢。”
谷大仓听了直摆手:“干爹说笑了,我哪里懂啥律法,我只知道一点,想干啥事,如果没有理由,那就自己编个理由。我也看出来了,干爹对那个褚大庆也不舍得判刑,那就编个理由放了呗。反正,你怎么判,怎么有理,朝廷上头要查,就把编好的理由上报。再说了,现在朝廷哪还有闲工夫管咱们这个小地方的破事?你就是土…”
“慎言啊!”陶在明赶紧捂住他的嘴,“行了,我知道你歪理多。”
谷大仓可没有功夫跟他扯这些了,迫不及待地说:“干爹,我能不能也捐个官?我堂堂一个民团团长,去一趟邳县,让一个老头给熊了!他儿子才是个从九品的仓库官,就敢站在我头上拉屎,太气人了!”
陶在明显的有些为难:“这些不合规矩啊,首先你这年龄就不够,连个秀才都不是…”
谷大仓说:“我可是有功劳的,采生折割麻五让我给办了,运河水匪让我给收服了…”
陶在明忍不住笑了:“孩子啊,说实话,你这点功劳,根本拿不出手啊!再说了,如今这世道,混官场未必是件好事,官场就是一个烂泥坑,听我一句劝,别往泥坑里扎!”
“好吧,都听干爹的。”谷大仓嘴上答应了,心里却不服气。
陶在明突然问:“你说,你把水匪给收服了?啥意思?小小年龄,你学会招降纳叛了?你想当宋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