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乐的妈妈张红，在一个远房亲戚那里借到了五百块钱，急忙开着电动车往医院过来。想着有一点是一点。
在快上高架桥的时候接到了王小乐电话，张红立马靠边停车，接起电话：“妈妈，钱凑够了。”
张红心里这些日子以来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但是又想起钱从哪里来，心里有个不好的想法，急忙厉声问：“乐乐，你老实和妈妈说哪来的钱？你不要冲动做哪些贷款的事情，钱，妈妈会想办法，你不要走歪路知道吗？”
王小乐被张红问的急忙回答：“不是，不是，没有到那种地方去……是我的同桌林淼淼，她借给我的。”
张红觉得一个高中生哪有那么多钱，觉得王小乐可能在撒谎，：“你还骗人，乐乐，爸爸的事情，我知道很难，可是在家再难也不会出卖女儿。”
王小乐觉得在电话里解释不了，就和张红说：“妈妈，是真的。你先来医院，我同学也在。我当面和你解释，可以吗？”
张红觉得确实要当面说，更好，于是就和王小乐说，“好，我快到了。”
挂断电话后立马往医院赶。
林淼淼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身体微微侧向王小乐，眼睛睁得圆圆的，水汪汪的，里面全是困惑。“乐乐，你妈妈说什么？”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不确定。
王小乐转过头看着她，走廊里的白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林淼淼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连太阳穴下面那细细的青色血管都隐约可见。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她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上那瓶还没拧开的水。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用指甲抠了一下，水珠破了，在塑料瓶身上留下一道弯弯曲曲的湿痕。
“我妈妈不相信你有那么多钱。”她顿了一下，组织了一下语言。“她怕我……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
林淼淼歪了一下头，马尾辫跟着歪了，发尾扫过肩膀。“什么出格的事情？”
王小乐的手指在矿泉水瓶上停住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心电监护仪传来的嘀嘀声，不急不慢的，像一个不会停的钟摆。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她不想说，但林淼淼的眼睛在看她，那双眼睛不会逼迫，不会催促，只是看着她，像一面干净的镜子，你站在它面前，什么都藏不住。
“我爸刚出手术室的时候，家里存款就花得差不多了。”王小乐的声音很低。她盯着矿泉水瓶上那道被她划出来的湿痕，那条线已经干了，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印子。“我妈就去亲戚家借钱。有的愿意，有的不愿意。有一家亲戚——其实也不算很亲的亲戚，远房的，平时不怎么走动，我妈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去找的他们。”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瓶盖上抠了两下，“他们家是做那种生意的，就是……”
“就是什么？”林淼淼往前凑了一点点。
王小乐咬了咬嘴唇，舌尖尝到一丝铁锈的味道，“他们让我去他们那边的场子坐台。说反正那边灯光暗，化了妆谁都认不出来。穿得暴露点，又是高中生，有大把的人点。我妈当时就发了很大的脾气，当场把那杯茶泼了，拉着我就走。出了门就开始发抖，她跟我说，这辈子再也不跟那家人来往了。”
走廊里的灯光好像更白了，白得刺眼。林淼淼虽然不是很懂，但是大致能理解一点，就是从穿着暴露点这个词理解的，不确定的问：“是让你去做那种事情吗？就是那种小姐？”
关于林淼淼是怎么知道小姐这一词的，那是在时家，有一次周妩去外地开会，时间比较久，林淼淼一个人在家由保姆照顾，一个司机的儿子来探亲，看见了她。
她记不清那个男孩长什么样了，只记得他的眼神，粘粘的，湿湿的，像一只从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被灯光一晃，停住了，然后那双眼睛就开始在她身上爬。他总是在言语中调戏了林淼淼。
林淼淼不懂，但是理智上觉得不高兴。当时就说不喜欢他，请他以后不要再来他们家了。那个男孩就骂林淼淼是个婊子，是做小姐的。
这个事情被正好赶回来的周妩听到了，立马就把那个司机开除了。
她不懂，还是去问周妩。周妩正在插花，手里拿着一枝百合，听到“小姐”两个字的时候，那枝百合停在了半空中。周妩把那枝百合插进花瓶里，然后蹲下来，拉着她的手，“淼淼，不在乎别人说什么。男人这种生物，他们最会无能狂怒，他们不能改变什么，好像把那种懦弱发泄在女人身边表现出来，好像就能显得自己比别人高人一等一样，但其实那是无能的一种表现。”
她不懂什么叫“无能的表现”。但她记得周妩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最后她还是缠着周妩问出了答案。
周妩还是耐着性子和她解释，“在古代小姐是身份的代表，现在小姐指的是做一些皮肉生意的可怜的女人。”
后来学校也讲过，老师站在讲台上，用很严肃的语气说，有些女孩子被人骗了，去做那些不好的事情，那是违法的，也是对身体的伤害，要保护好自己。老师说这些话的时候，林淼淼在底下认真地听，一个字都没漏。
后来，她终于知道“小姐”是什么意思了。是那些被迫的、被逼的、走投无路的女人，在昏暗的灯光下，穿着很少的衣服，被陌生的男人打量、触碰、羞辱。她们有的年纪不大，有的年纪也不小了，但是却无法脱身。她们大多身不由己，真的很可怜。
“乐乐。”她叫了一声。
王小乐抬起头。
“你妈妈说得对。”林淼淼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认真到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挖出来的。“那种亲戚不要来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