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像一条灰色的长蛇,蜿蜿蜒蜒的扎进黄土坡里。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探路的马小亮回来汇报:“连长,到了,就在前面那道梁子后头。”
沈厉川跟着马小亮爬上土坡,拨开枯草往前看。
一座庄园盘踞在黄土塬上,外围一圈夯土高墙,四角炮楼已经塌了两个,下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蒿子。
庄园大门紧闭,门前挂着两盏防风马灯,隐约能看出两个伪军正抱着大头枪,靠在墙根打瞌睡。
沈厉川回到后方嘱咐姜小草:“小草,带着丫丫留在这道沟里。不管前面闹出多大动静,只要我没回来接你们,都不许探头。”
姜小草把药箱解下来,重重地点头。
沈厉川又蹲身看向念冬。
小丫头两只手抱着布老虎,大眼睛直勾勾盯着沈厉川。
“丫丫乖,爹去前面打坏人,你跟着小草姐待在这里。”沈厉川伸手刮了一下她的小脸蛋。
念冬没有要抱抱,她小嘴紧紧抿着,用力点点头。
沈厉川站起身,拿着驳壳枪走到队伍前下令:“一排左边,二排右边,三排跟着我从正门摸进去,大牛带两个人去拔暗哨,动作要快,别弄出响动。”
队伍迅速散开,像一群夜行的狼,借着风沙的掩护朝土围子摸去。
王大牛带着陈麻子和另一个战士,贴着墙根的野蒿子,一点点往前爬。
黄土高坡的风声掩盖了枯草被踩断的声音。
陈麻子把开山刀咬在嘴里,摸到门前打瞌睡的伪军身后,左手从后面捂住对方的嘴,右手抽出刀子,顺着脖子一抹。
浓烈的血腥味在风中散开,那伪军哼都没哼一声,软绵绵地滑倒在地。
另一个伪军被动静惊醒,刚睁开眼,王大牛砂锅大的拳头就砸在他的太阳穴上,他也软了下去。
然后,王大牛拔掉门闩,推开了厚重的木门。
沈厉川带头冲进院子。
院子里停着两辆盖着油布的马车,几排青砖瓦房的窗户透出微弱的灯光,还传出震天的呼噜声。
两个起夜的伪军刚提上裤子,一转头就撞上了端着刺刀的红军战士。
“红……”其中一个吓得破了音,刚喊出一个字,就被陈麻子一枪托砸翻在地。
这声喊叫打破庄园的宁静。
瓦房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拉枪栓的声音。
“打。”沈厉川扣动扳机,驳壳枪吐出火舌,子弹打穿窗户。
机枪手架起轻机枪,冲着瓦房门就是一梭子,压得里面的人根本抬不起头。
几个战士抡圆胳膊,手榴弹顺着窗户窟窿进去。
爆炸声在屋子里响起,惨叫声连成一片。
“缴枪不杀,优待俘虏。”赵铁山大喊。
瓦房的门被踹开,十几个穿着裤衩的伪军,连裤子都没来得及穿,高举着双手,哆哆嗦嗦地跑出来。
战斗从打响到结束,不到半个时辰。
敌军一个排的驻军,除了几个负隅顽抗的被击毙,剩下的全当了俘虏。
王大牛清点完人数,咧着大嘴跑到沈厉川跟前:“连长,全须全尾拿下了,咱们连连个擦破皮的都没有。有个新兵蛋子帽子被打飞了,人愣是没事,咱丫丫的福气真不是吹的。”
沈厉川把驳壳枪插回腰间,交代赵铁山带人清点物资,自己转身就往回跑。
一里外的土沟里,姜小草正死死抱着念冬。
第一声枪响传过来的时候,姜小草立刻把念冬按进怀里,把娃的脑袋严严实实地包住。
爆炸声传来,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念冬缩在姜小草的怀里,小身板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
小手死死掐着布老虎的肚子,大眼睛盯着土沟边,眼眶通红通红的,憋着眼泪硬是没哭。
“丫丫不怕,连长他们厉害得很,几下就把坏人打跑了。”姜小草用下巴蹭着念冬的头顶,轻声哄着。
念冬不说话,牙齿咬住嘴唇。
枪声很快就停了。
周围重新陷入死一样的寂静,只有风刮过枯草的沙沙声。
姜小草松开手,把念冬从棉袄里扒拉出来:“打完了,连长他们赢了。”
念冬还是绷着劲儿,眼睛死死盯着土沟边。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沟上传来,沈厉川高大的身影出现了。
他满脸都是硝烟熏出来的黑灰,棉袄下摆还沾着敌人的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念冬看见熟悉的脸,紧绷的弦断:“爹。”
小丫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不是委屈的抽搭,是撕心裂肺的大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她手脚并用地爬出土沟,扑进沈厉川的怀里。
两只小手死死攥着沈厉川胸前的衣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布老虎掉在地上理都不理。
沈厉川单膝跪地,枪扔在一边,双手紧紧抱着念冬。
他什么都没说,大掌盖在念冬的后脑勺上,把她的小脑袋按在自己宽阔的胸膛上。
念冬足足哭了三分钟,哭声才慢慢小了下来,变成一抽一抽的。
姜小草在旁边看着,眼眶也跟着红了。
她捡起布老虎,拍了拍上面的土,吸着鼻子:“丫丫这是怕你回不来。”
沈厉川擦掉念冬脸上的泪水,把她抱起来颠了颠:“爹回来了,爹把坏人都打跑了。走,爹带你去吃好吃的。”
沈厉川抱着念冬,带着姜小草回到土围子。
院子里已经点起了火把,照得通明。
周大勺正围着两辆马车转悠,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连长,发财了。”周大勺举着个铁皮罐头,“整整半车白面,还有两箱子肉罐头,这帮灰皮狗比咱们吃得好多了。”
赵铁山正在登记俘虏供出的情报,见沈厉川回来,走上前。
“老沈,这补给站不光有粮食,还有批准备运往前线的急救药。”赵铁山指了指瓦房门口堆着的木箱子。
陈麻子正带着人把木箱子往院子中间搬。
“轻点轻点,这可是救命的玩意。”陈麻子指挥着,“把盖子撬开,看看里面都有啥。”
一个战士拿着开山刀,沿着木箱子的缝隙一撬。
“嘎吱”一声,木盖子被掀开,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的牛皮纸包和玻璃药瓶。
沈厉川抱着念冬走过去,视线落在被掀开的盖子上。
火把的光芒跳动,照亮了盖子中央印记。
是个红色的圆戳,红戳上清清楚楚地刻着:仁济堂。